“那就走吧。”
白棠率先走出了屋子，小九则默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白棠喜欢穿裙子。只有准备离开时，她才会换上裤子。
尽管白棠今天看起来很正常，可小九还是莫名觉得堵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看来有些事得快些办了。
此时，白棠正毫无察觉地走在前面。她今天心情不错：前几日动不动就下雨，天气也阴阴的，好容易露出太阳，虽然热了点，可心里却透亮了。
这次的主家很富裕，宴席也丰盛。白棠却没吃几口，她只挑素菜尝了尝就下了桌。小九还在和旁人推杯换盏，一时管不了她，她便溜了出去。
现在她多闻一口肉味儿都腻得慌。
白棠沿着石板路，渐渐远离了主家的吊脚楼。她来到了稻田边，稻子已经被割去了，田里的水已经放出去了。不少孩子正在淤泥里抓鱼——这种长在稻田里的鱼味道极好。
白棠望着抓鱼的孩子们，眼里不由得露出艳羡意：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无忧无虑过。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孩子抱着一条大鱼啪嗒啪嗒地跑来了。一群孩子在他身后追着，喊着，好像在托举一个孩子王。当孩子们路过白棠时，全都好奇地停下脚步，围着她说个不停。白棠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她尝试着问他们几个问题，但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看来他们都不懂汉语。
孩子们见语言不通，也不多逗留，又一窝蜂地跑开了。
白棠有些失望：看来，从小孩子嘴里套话的办法行不通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一个女孩正在稻田边打猪草。白棠定睛一看：那不是阿竹吗？
可算被她给逮住了！
“喂！”
女孩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白棠。白棠还没等说话，阿竹就吓得浑身一哆嗦。她好像兔子一般，连竹篓都来不及收，拔腿就要跑。
白棠又急又气：“我又不吃你，你跑什么？”
阿竹连头都不回。地面湿滑，小丫头一时失去平衡，“啪叽”扑倒在稻田里。
“哇”的一声，小丫头趴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滴个老天爷！
白棠没料到会这样，整个人不禁一毛楞。眼见小丫头自己站不起来，白棠只得蹲在田边，朝她伸了一只手。
“抓住！”
阿竹犹豫了一下，拉住了白棠的手，白棠一把将她从淤泥里拉了起来。
“啧啧！”
见她一裤子的泥水顺着鞋流在了地上，白棠忍不住龇牙咧嘴，她轻声埋怨道:“都说了不让你跑！你看你……这弄得多埋汰！”
阿竹哭着，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在脸上留下了一道泥印，和眼泪混在一起。
白棠试着安慰她：“别哭啦！再哭，把泥巴揉进眼睛里就不好了！”
阿竹抽抽噎噎：“阿爸、阿爸会打死我的……”
白棠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不会。咱们先去河边洗洗。”
二人一起去了河边。这里四下无人，阿竹脱了被泥水弄脏的衣裳，走进河里洗了起来。寨子里的一般人家都没有专门的浴室，野浴实属正常。白棠拿起了阿竹的腰带，高高挂在了树上——这是在告诉过路人，这里有人洗澡，不可以过来。
白棠就蹲在下游，为阿竹搓洗着满是泥巴的衣裳。她边洗边和阿竹拉家常。小丫头汉语不好，又有些怯怯的，回话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叫阿竹是吧？”
“嗯。”
“那天晚上来找我的人是你？”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阿竹沉默了。
白棠将衣服拧干了水，挂在树杈上：“你说吧，我不会怪你。”
阿竹这才嗫嚅着说了一句话：“阿松哥，是好人……”
好人吗？
对于白棠来说，吴松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不过看人不能看一面，没准对这个小丫头来说，吴松没有这么坏。
白棠一边为她洗鞋子，一边随口问道：“他帮过你？”
“他……他教我汉语……”
原来是这样！
白棠理解了：“所以，你不希望他出事，对不对？”
阿竹点了点头。
白棠洗好了鞋子，站起来直了直腰。从阿竹嘴里，白棠拼凑出一个不算完整的故事。
“阿松哥……有文化，他去山下，看书，上学。阿爸不让去，阿松哥的旧课本，给我。我偷着学，不懂，问阿松哥。”
白棠微微皱起了眉头：在这个闭塞的寨子，不上学是常态。吴松和小九的家里都很开明，但是大多数人家都不会让孩子去山下学习。
“你阿爸为啥不让你去上学啊？”
“阿爸说，外面人，坏。”
白棠故意逗她：“那你看我坏吗？”
“你不坏。”
阿竹边说，边从水里站了起来。她的皮肤很白，身体还很稚嫩，可手上净是些干活累出来的老茧。
白棠有些不忍，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衣服还没干，你先穿我的。”
“谢、谢谢。”
二人一起坐在草地上，享受着山间的徐徐微风。阿竹踌躇了半晌，终于开口向白棠道了歉：“阿姐……那天，那天我不对。中午，那天，我偷偷看阿松哥，他说……只有你能，让族长，高兴。总之，我不对。”
“嗯，我没怪你。”
“阿松哥……是唯一教我的人，我想去山外，想读书，和他一样。”
白棠并没想计较太多。对于阿竹来说，吴松就像引路者一样。他做了不止一件坏事，帮阿竹是随手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却误打误撞救了自己一命。
这小丫头知恩图报，没啥歪心眼子。白棠对她并没有反感，甚至还有些喜欢。
思来想去，白棠问道：“你想不想学汉语？”
问这话时，白棠心中暗自激动。她希望阿竹能答应，毕竟，她还得从阿竹嘴里得到离开的办法。
阿竹眼睛一亮，她刚要答应，却突然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白棠循循善诱：“怎么？不愿意吗？我会教你很多东西，除了汉语，还有别的。”
“不是不愿意。”阿竹的眼圈红了，“我……我学不了了。”
“为什么呢？”
“因为……阿爸……找了人家。”
白棠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找了人家？”
“我要嫁人了。”
“啥？！”
白棠目瞪口呆，望着阿竹稚嫩的脸庞，白棠张大的嘴合不上了。
阿竹这个年纪，在寨子里也算是小的，怎么能嫁人呢？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那天，祈米节。”阿竹嗫嚅着，“我阿爸，还有阿山的阿爸，他们说，我做阿山的婆娘，阿山的妹子，做我哥婆娘。这样，都有婆娘……”
白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换亲吗？她只在小说里见过。
“阿山是哪个？”
“给大家做饭的。”
白棠一下子就想到了寨子里那个闷不做声的“村厨”，每次宴会都有他，总是默默地在他阿爸身边打下手：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汉子，看上去很有力气，可惜一只脚是跛的。
白棠突然有些惭愧：当初是她把阿竹想复杂了。
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命苦！
第31章 白棠的计划
白棠只觉得自己的胸腔子里好像堵了一股气, 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都要窒息了。阿竹还在用细若蚊蝇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着：“我不想……不想嫁给阿山，我想学汉语, 出寨子……可阿爸说, 哥哥娶妻, 我得嫁过去……”
白棠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出来。
安慰她吗？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何况, 她尚且自顾不暇，实在没办法帮她。
“都会好的，会好的。”
白棠干巴巴地吐出一句话, 连自己都不信。正说着话，突然一声暴喝, 把二人都吓了一跳。
白棠转过头，只见一个又黑又壮的中年男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头上裹着蓝色头巾, 下巴胡子拉碴，一脸的凶相。还没等靠近, 白棠就闻到浓浓的酒气。
阿竹一看他就浑身发抖, 她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吓得躲在了白棠身后。
那男人身手很快, 一把就将阿竹拽了过来。他口中骂骂咧咧，拾起一根竹鞭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白棠热血冲头，她横在了二人中间：“你干什么？！”
男人横眉立目, 指着白棠的鼻子破口大骂，白棠听不懂，赤手空拳就和男人对骂起来。
“挺大个老爷们儿，犯什么浑？！”
男人也听不懂, 但他猜白棠肯定没说好话。竹鞭带着破风声抽了下来，白棠下意识地闪身一躲，这一鞭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腰上。
“啪！”
竹鞭打破了衣服，连带掉一层皮。鲜血从白棠的白衬衫上慢慢渗了出来，白棠只觉腰间火辣辣的，伤口处仿佛长了一根迷之神经，将疼痛迅速传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