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闺女身体要是好了，我保管你这家医院，全城都知道。”婆婆开心地应。
谢朝云微微一笑，问：“您闺女有哪不舒服？”
她视线落到这个产妇脸上，产妇面色??白，唇..瓣.毫无血色，呼吸短怯无力，两眼无神，面容憔悴疲惫，十月份的天气秋老虎很盛，她穿着一件偏厚的外套。
贫血、气虚、畏冷。
身体确实差。
“哪哪都不舒服，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还不到三十呢，比我这个老妈子身体还差。”婆婆一开口，话就止不住，全是对闺女婆家的抱怨，“她喘气都艰难，更别提干什么活，就应该躺床上休息，结果她那老婆婆指桑骂槐地说，谁家媳妇生孩子这么娇气，什么活都推给老爷们干，哪个老爷们干了？我那女婿想给孩子洗个尿布，抱下孩子，她就在那阴阳怪气地说说说，活全让我闺女干了。”
“她儿子不是还在爸爸啊，是个死的啊……”
谢朝云笑容不变，等婆婆骂得差不多了，她顺着婆婆的话应了两句，掌控节奏自己问，“您闺女生产多久了？”
“一个半月了。”婆婆心神落到谢朝云的问题上，老老实实地回。
谢朝云不等她发散话题，继续问：“你闺女唇色这么淡，没一点血色，恶露没排干净，还在继续出血？”
“对对对，还在出血，鲜红的血，像来月事一样，大夫，您说我闺女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月子里到现在也一直这样出血，虚成这样，她老婆婆还让她干这干那，您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谢朝云抬眸，“生产时大出血？”
“对对对，大出血，幸好碰到个厉害大夫，给救了回来，本来我打算继续找他看病的，但他最近都没有号，我又听说您比较厉害，有个产妇产后拉不出粑粑，还被庸医给治得快死了，是您将小命给拉回来的，我就带我闺女来您这儿了。”
第167章 167
这个婆婆说的那个拉不出粑粑又被庸医治成病危的事, 谢朝云有印象。
那是几年前她还在卫生院工作的时候，有个产妇产后二便闭结，大小便皆不得通, 导尿、灌肠等手段皆不见效，痛苦得不行, 被家人抱着送过来看医。
那个病患，三胎都是子宫收缩差没法顺产，只得剖腹产, 导致身体极虚极差, 致使膀胱和大肠功能失权, 体内元气无力推动二便外行。
又雪上加霜的是，那病患邻居亦是卫生院的大夫, 见她开的药方以补中益气汤为底方，说她的药方错了, 病患二便闭结, 应用通利之药，补药只会导致情况更严重, 那个病患更信这个邻居的话, 服用通利寒凉的青龙汤, 将产妇直接推至病危之境。
若非及时过来找她, 那产妇生死, 还真难说。
那卫生院位于小红街，和女子医院相隔不算近，到没想到那件事传到了这边。
谢朝云心一定，病患家属对她有信心，这病治疗，会更顺畅, 她点头道：“生产时大出血，产后又出血不断，还有其他症状吗？吃饭睡觉之类的情况，是怎样的？”
“睡觉睡不安稳，经常惊醒，半梦半醒，一天天昏沉沉的，像是睡着，又像是没睡着。”答话的是产妇，她声音弱弱的，说话也时断时续，说几个词，要重重地呼吸一次。
气怯难续。
比气短还要更严重。
虚到一定程度，连呼吸都是负担。
谢朝云低头记症状。
气怯难续，多梦易惊，体乏神昏。
“吃饭没胃口，胃痛，胃泛酸水。”
谢朝云点点头。
胃气上逆胃失和。
“不消化，吃一点点就胀，拉的大便，能很明显瞧见食物残渣。”
食入不化，完谷不化。
“你这脾胃损伤有些严重，是吃了什么寒凉的东西吗？”谢朝云问，“月子里有没有吃什么寒性之物？”
“您说的寒性之物，是什么？”产妇问，“我没吃什么凉的东西，我做过两次月子，有经验，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用凉水洗尿布洗衣服，不算吧？我掺了点热水的，不算太凉。”
说着，产妇苦笑。
这次她生的是个闺女，前几次月子里还能喝到的鸡汤没得喝，只有几天一碗醪糟红糖鸡蛋，还是她娘家瞧不过去，带来两只鸡，她喝了点鸡汤。
莫说寒的，连凉的都没吃过。
不应该啊，只是虚，不至于这样。
“大便怎样，成型吗？”
“不成型，腹泻，每都会拉肚子。”
“多久了？”
“三十多天，我刚生下三宝没多久，就开始拉肚子，一天拉多次，三次吧。”
“拉三次，这三次里，有固定时间点的么？”
“有，近十天，凌晨五点到六点时，一定会拉一次。”
谢朝云点头。
五更泻。
又称黎明泄。
脾阳虚，肠道失于温煦。
必服用寒凉之物。
拉了三十多天，谢朝云琢磨了下，问，“你有没有吃什么中药方？”
或许有大夫见病患恶露不绝，以为其因血热导致恶露不断，开保阴煎加减汤，保阴煎里有黄岑、黄柏、生地等，都是寒凉之药。
“吃了，我没奶，喝了下奶方。”
谢朝云抬头，“下奶方拿过来了没有，我看看。”
“没拿过来，很重要吗，大夫？”产妇的亲娘前倾，问。
“重要。”
“那我去拿。”产妇娘亲起身。
谢朝云喊道，“等等，不急着去拿，”她又问产妇，“除了这个下奶方，还喝过其他药没有？”
“没有。”产妇摇头。
要喂奶，当母亲的吃喝都得注意，除了下奶汤要下奶，其他药都没敢吃，怕吃出毛病。
“嗯嗯，麻烦您去拿一下药方吧。”谢朝云对产妇亲娘开口，之后继续问诊产妇，“您回忆一下，您拉肚子，是喝过这下奶方之前，还是下奶方之后？”
产妇垂眸回忆，片刻皱眉，“好像是喝了下奶药两天后，就开始拉肚子，一直拉一直拉。”
谢朝云眉头动了动，下奶方多为温性、平性药，寒性药虽有，但多做辅助用，药方中自有平衡药性的反佐药，怎会如此严重？
“这下奶方，是找大夫开的？”
“不是，是家里珍藏的，传下来的老方子，没奶了就喝这个，很有用，我大嫂、三弟妹没奶时都是喝这个药，喝上两剂，就有奶了。”
谢朝云点头。
民间经验方嘛，有医者会开一些比较普遍适用的药方，然后老百姓留着，然后自己按方抓药，什么催乳方、补身子补肾药酒、安眠方等等。
普适性高，一般不会有问题，但普适性高不代表适合所有人，用得不好，依旧会出问题。
“来八个脉。”谢朝云问得差不多了，朝产妇招招手。
产妇伸手，谢朝云留意到产妇的指甲淡，没有血色，也没有光泽，探脉时，对方手腕处冰凉。
谢朝云没急着叩脉，先摸了摸产妇的手和手臂，小臂和手冰冷，又离开桌子摸摸对方的脚，小腿处也一片冰凉。
这是四肢厥冷。
叩脉。
脉迟细，用手表看时间数心跳，一分钟56次/分。
脉跳得过慢了。
患者一直流血，处于贫血状态，一般来说心跳会跳动迅疾，通过加速血液循环来弥补缺氧，而此病患心跳跳得如此缓慢，说明她心阳衰微，心脏无力鼓动。
病情相当严重。
不过想想便能知道为什么能导致这个结果。
刚生产，身体本就气血大亏，结果还没怎么进补，便一直流血、腹泻，无论是流血还是腹泻，都会使体内元气不断流失，雪上加霜。
而女性生完小孩的前几个月，是母爱最浓郁的时候，为了孩子，自己的身体与不适，都会往后排。
估摸着产妇想着，等孩子再大一点，再治自己身上的病，因为这种想法，她的不适才一拖再拖，拖了一个月，拖得这般严重。
“看看舌头。”
产妇张嘴。
舌淡白无华。
与症状是一致的，主寒，主气血亏虚，无法濡养于舌。
谢朝云审视产妇的症状，问：“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产妇犹豫。
谢朝云抬头，道：“咱们都是女人，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产妇低头，小声道：“我下边，有几块肉吊着。”
“我检查一下，去那边看看。”谢朝云起身，指了指旁边用布围起来的检查室。
产妇面上脸颊微红。
她现在还在流血，那里肯定又脏又臭，一想到自己的难堪要被这个年轻的女大夫瞧见，产妇就羞窘得不行。
她走进去，褪下裤子，在检查台上躺着，眼角落下一滴泪水。
都是生孩子，怎么就她落下一身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