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媳妇儿。”谢夏姑开口，说着又叹了口气，“他其实挺惨的，十多年前他家落难，是他前岳家举报的，他媳妇儿也和他离婚，转头就嫁给旁人。”
“幸好的是，他和他前媳妇儿没有孩子，他孩子不用随他吃苦，也不用随他母亲改嫁，在继父家受气。”
“前些年他起复，单位有心给他介绍人，他一直没有瞧中的，就耽搁到现在。”
谢朝云挑眉。
这不好弄啊，她姑可别犯错误。
倒不是她喜欢简爱国当她姑父，而是简爱国对她姑有恩，这是抹不去的，如果她姑为了真爱和简爱国离婚，所有的舆论都会压到她姑身上，由她姑来背。
她姑未必背得起。
而那个男人，在情浓时，这是她姑爱他的铁证，情退了，就是她姑忘恩负义的罪证。
不动心是最好的。
她姑这边无意，那个男人的有心，就怕那个男人挑拨春心。
毕竟她姑虽不是小姑娘，但一辈子也没谈过恋爱。
谢朝云压下这些思虑，笑着道：“那他眼光挺高的，姑，我先去拿行李，给简城留封信，咱们回家吧。”
“好。”
晚上，简爱国和简城都回来了，谢朝云问简爱国，“姑父，那药丸吃着，有用吗？”
简爱国点头，笑着回：“挺有用的，我这段时间，精力好上许多，之前要是睡得不好，一天都精力不足，现在偶尔一两天睡不好，不影响一天工作。”
“晚上睡眠质量也好多了，不像之前，半夜要起夜。”
谢朝云点头，“我再给您把把脉，看药丸子要不要调整。”
简爱国伸出手。
谢朝云叩脉，垂眸。
她知道，她为何给那个结扎过敏患者把脉时，感觉尺部那股细微凝涩感，为什么似曾相识，有些熟悉了。
第152章 152
彼其爹的, 简爱国早早结扎了。
若非年老力衰，结扎导致的这点涩与不通还显露不出来。
壮年时肾元充足，澎湃的生机会掩盖住这点凝涩, 只在病态时显露些许。
到底脉象呈现的，整体病况, 而非局部。
也幸好她回来之前接触了个刚结扎患者，不然这点小凝涩，会一直被她忽略过去, 也不知道代表什么。
谢朝云眉眼微冷。
她姑一直想要孩子, 简爱国这个老登一直都知道, 但从来没提过自己已经结扎。
难怪他安慰他姑，说生不出孩子没关系, 难怪她姑这么多年没怀孕，这老登一直无所谓。
他当然无所谓了, 自己早已结扎, 她姑生不出孩子才正常，要是她姑怀孕了, 才是出了大事。
也难怪一开始, 她想替他看诊, 他给拒绝了,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情况需要保密, 而是他怕她瞧出什么。
若非他两年前忽然倒地昏迷，她治好了病却没把出他结扎这事，他之后也不会大大方方任她把脉。
谢朝云咬了咬后牙槽。
“云云，怎么了，你姑父他的身体？”谢夏姑见谢朝云把脉把了那么久，焦急地问。
谢朝云运了运气, 抬头平静地开口，“没有，较之之前，好上许多。”
绝口不提再制作药丸子之事。
养什么养，简爱国这么厉害，凭自己一身正气就能养。
瞧见简城虽未言语，但眼底似要溢出的担心，谢朝云偏过头，当做没瞧见。
“那就好，那就好。”谢夏姑笑着开口，“我就说，这姑父的身体应该好转不少，这段时间，他半夜都没在床上辗转了。”
“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喊这里痛那里痛。”
谢朝云假假地笑。
肾为先天之本，肾元补足，许多因年老力衰导致的老年性、退行性病变，自会有所缓解。
她搓的药丸子，用的可都是好药。
谢夏姑和简城这时都瞅了谢朝云一眼，不过没说话。
等到晚上休息时，简城问谢朝云：“云云，我爹他哪儿惹到你了？是我爹他阳奉阴违，药丸子没准时吃？”
虽然简城和谢朝云聚少离多，但他心神时刻在谢朝云身上，谢朝云的不对劲，他自然第一时间就有所察觉。
谢朝云没说话。
这事简爱国做得不厚道，但简城身为他儿子，天然的受益者，不会怪罪他爹。
秉性正直的性子，会让他愧疚，但这愧疚一文不值。
所有的苦，她姑已经吃完了。
她再怎么为她姑打抱不平，义愤填膺，简城都不会附和。
简爱国不想要再要孩子，不想继娶妻子和他生的孩子，享受他和前妻打下来的荣光和家财，谢朝云能理解，提前与她姑说清楚就行，偏他这样，自己偷偷结扎不说，这不就是骗婚？
你不打算生孩子，你早说，世俗所有的偏见和压力，全让她姑承受，以及偷偷剥夺她姑当母亲的权利，就不是人了。
“扣扣扣——”
卧室门被敲，谢朝云对来人心头有数，她对简城道：“我姑来找我了，你先睡吧。”
打开门一看，果然是谢夏姑。
谢夏姑关了卧室门，拉着谢朝云走到楼道口，笑问：“云云，晚上的时候，你神色有些不对，发生了什么事？”
谢朝云不意外谢夏姑能发现这点，简城能发现，谢夏姑也能。
她决定将这事戳破。
简爱国结扎这事，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但旁人能瞒着她，只有她不能。
她是她的亲侄女，受了她的恩惠，若她不站在她身边，她得多寒心？
而且，她姑身为简爱国的妻子，她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只是，这儿就在楼梯口，谢夏姑情绪失控，容易被发现，她拉着谢夏姑出了门，来到庭院，再将简爱国早就结扎的事，告知谢夏姑。
“什么？”谢夏姑震惊，气得浑身发抖。
她眼泪不受控制落下来。
这些年没法生育的痛，旁人的指指点点，无数次因为没法怀孕而咽下的委屈，此刻酿成她无法承受的苦果。
她想大声哭，想发泄，想嚎啕大哭，但最终却没法哭出声，只无声落泪。
谢朝云上前抱抱谢夏姑。
谢夏姑埋头在谢朝云肩上，呜呜哭出声。
太痛了，痛得她无法呼吸。
痛快哭了一场，谢夏姑用手帕慢慢擦干净眼泪，若是换在没工作之前，她必然无法如此冷静，而是会冲向二楼，和简爱国撒泼、对峙撕打，但此时她哭泣之后，理智回神，脑中想的，是日后如何做。
离婚，还是不离婚？
若是离婚，趁这事拿捏对方的愧疚心，第一时间离婚，若不离婚，那用这事换取哪些好处？
若是离婚，对她有什么好处，若是不离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谢夏姑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望着虚空，她低声道：“云云，你姑父对我一直不错。”
谢朝云没应话。
这是她姑姑的修行，她不好给建议。
她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我好好想想，我好好想想。”谢夏姑转身，回头进屋。
她的身形，一下子好似佝偻苍老了许多。
谢朝云竟一时不知道，她点出这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上前跟在谢夏姑身边，亦步亦趋。
见谢夏姑准备坐在沙发上，谢朝云道：“姑，你和我睡吧，我让简城和他家老头子一起睡。”
谢夏姑点点头。
谢朝云前往二楼，将抱着枕头和薄被的简城赶出门后，又下楼去。
见谢夏姑眼睛红红，去厨房给谢夏姑端来一杯温糖水，“姑，喝水。”
甜滋滋的水喝在嘴里，谢夏姑回过神，瞧了谢朝云一眼，道：“是糖水啊，我再去刷个牙，免得长蛀牙。”
“昂。”
谢朝云放下杯子，又跟到谢夏姑身边。
谢夏姑吐掉嘴里的牙膏唾沫，又漱干净口，道：“云云，不用这样跟着我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么脆弱。”
她这辈子什么事没经历过？
那几年饥荒，她爹娘将粮食留给自己和儿子，任她挨饿无动于衷，若非她命大，吃草吃树叶吃树皮扛了两年，她已经死在那场饥荒里；
也碰到她娘为了几袋子粮食，要将她卖给老屠夫，虽然后来碰到简爱国，卖了个更高价，但当时她就清楚知道，父母对她是真的没有半点感情。
连父母都不会爱她，丈夫不爱她，理所当然。
更何况嫁给他之后，就知道简爱国心里他前妻的份量非常重。
谢夏姑什么都能接受。
她哭，是哭自己那些年，因为不能替简爱国传宗接代而愧疚而忍受一切委屈的自己。
她心疼自己。
但同时又释然了。
虽然之前有些许猜测，现在彻底证实，不能生孩子，不是她的错。
她无错。
谢夏姑感觉还好，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她对简爱国，没有男女之情有关，所以知道这事，没有被背叛的撕心裂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