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到了郭家，才知道郭小子的爹大夏天的，居然盖着棉被抱热水袋。
“他这是？”易老瞧见病患的情况，也吓了一大跳。
三十多度的酷暑，躺房间里盖得比冬天还严实，忒夸张。
第141章 141
易老确实吃惊。
之前这个郭二虎虽然大夏天的戴棉帽子, 穿着棉马甲，但日常生活没问题，前些天经过他家, 还能瞧见他在院子里做手工活呢。
其实去年的时候，易老就劝郭二虎去医院挂个号看看, 郭二虎说拒绝了，说自己这病，看了好几年, 没用, 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 就不花那个冤枉钱了。
病人不听劝，易老只能尊重祝福, 毕竟大夫和医患，也需要缘分的嘛。
没想到今天, 一下子倒了下来。
当然, 郭二虎倒下，易老心头有数, 他一直不治病, 迟早有这么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 他畏冷夸张成这样。
这是积年寒痼, 若要拔除，怕是非一朝数日之功。
靠近一看，郭二虎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热水袋搁在额头上，就差点个火盆了。
房间又小又闷又热，易老就站了片刻, 热汗流水一样地趟，有些呼不过气。
像个蒸笼一样。
“怕冷，”郭小子回，“我爹说他冷，我赶紧给他煎葱姜水喝，又倒热水给他泡脚，他之前也这样，很怕冷的，但之前棉衣棉帽子，就不怕冷了，这次不一样，脚刚刚泡，我爹一个劲地喊冷，裹着棉被，还是喊冷，喝了葱姜汤后，他不说话了，他话没法说了。”
“虽然没法说法，但他一个劲地发寒战，明显还是怕冷，又给他塞热水袋。”
“嗝儿~”郭二虎打了个嗝。
谢朝云搬了条小凳子过来放到床边，易中和坐下，凑近查看郭二虎。
郭二虎面色苍白，额头人中等地方，汗珠覆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滑落。
大汗淋漓。
就这样，他还在一个劲发寒颤。
易中和摸摸他的手，抱着热水袋，手依旧不暖。
顺着手往上摸，手冷过肘。
再摸摸他的脚，脚上也覆盖了热水袋，也是冷的，顺着脚往上摸，一直到膝盖处，都冷如冰。
“嗝儿~”郭二虎又打了个嗝，望着易中和，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神情十分紧张。
“还有什么症状？”
易中和上前把脉。
脉沉迟微细。
抬手看表，默默数着心跳。
58次/分。
这脉搏，跳动得太少，心阳不振，不足以鼓动心脏跳动。
脉迟主寒，脉沉主里，脉细微，主虚，气血不足。
再看舌，舌淡胖水滑。
舌淡胖，主心脾肾阳虚。
舌水滑，水寒不化。
再看他大汗淋漓，四肢厥冷，怕是有亡阳之危。
易老开始琢磨药方。
“我家这老汉，是在理发店里病发的，大夏天的嘛，理发店里都会有风扇，我家老汉说，理发店头顶风扇扇风，他感觉有冷风从这个些地方往里钻，然后就发寒颤，牙齿发冷，立马跑回来。”
谢朝云瞧他所指方向，是百会、大椎、风池、风府穴位。
也就是头顶、后脑勺、脖颈等位置。
这几个穴位，百会是“三阳五会”，大椎为“诸阳之会”，风池风府为“风邪入脑之门户”，风邪容易从这些穴位侵入。
“我家老汉还说，感觉有一股气从肚脐从上钻，上边又有股冷气往下压，在这个地方纠缠，痛得不行，又寒得不行。”
“然后人就不行了，我赶紧扶他去床上。”
易中和连连点头，立马开方，道：“快去抓药。你家老汉病情危急，不能等。最好趁中午之前，先吃一剂，借着中午阳气升发，辅助药效。”
“昂。”郭小子接过药方，连忙外跑。
易中和这才让开位置，让谢朝云把脉。
待谢朝云把完脉，看完舌象，他方问：“是什么脉？”
谢朝云道：“细微迟沉，大汗淋漓，四肢厥冷，亡阳之兆。”
“不错，你这脉诊没错过，基础非常扎实。”易中和早知这点，但依旧没忍住夸一下。
这个病患的脉象很复杂，脉诊稍微差点，就会把错。
“你来说说，该开什么方？”
“嗝儿~”病患又打了个嗝。
谢朝云瞧了他一眼，道：“温氏奔豚汤加山茱萸。”
“病患感觉有一股气往上走，也感觉一股气往下压，是奔豚病，当急用温氏奔豚汤温肾固阳，镇敛冲气。”
“病患又大汗淋漓，当重用山茱萸回阳救脱，借助的是张锡纯氏来复汤扶危救脱的思路。”
“不错，山萸肉得附子、肉桂，则补水之火，而火不致暴发；附子、肉桂得山萸肉，则温阳之力尽归肝肾，而无上越之弊*。”
“这山茱萸必用。”李可抚摸着胡须，问，“你以前接触过亡阳患者？”
谢朝云：“对，接触过不少亡阳患者，用张锡纯氏来复汤，救回过不少人。”
“难怪，你不仅添上山茱萸，还重用山茱萸，且这用量，非常精准。”易中和颔首，“你这方开得对，就是这温氏奔豚汤的药量，还是有些许不对。”
“附子你用得保守了，他体内严寒过甚，须重用附子开破开这严寒。”
“他是浑身上下都寒啊，胃寒、脾寒、肾寒，附子用少了，这个寒气镇不住。”
易中和将药方不足之处细细讲解之后，又道：“其实他这病，在《伤寒论》里都有记载。”
“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也……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咱们这方里，就有四逆汤。”
人参附子甘草。
“四逆汤是个好方子，很多回阳救脱方里，都能看见它。”
谢朝云点头。
这个确实。
“对了，《伤寒论》又有一言：‘少阴病，恶寒身蜷而利，手足逆冷者，不治’，对于这句话，你怎么看？”易中和考较道。
谢朝云听完，便知道她师父想要考较什么。
她师父说的这句话，是《伤寒论》里非常严重的一种情况，不治，就是没法治疗，治不好，病人必死无疑。
郭二虎这个病患，症状非常符合这个描述，少阴病，全身恶寒，手足逆冷，虽然没有下利也就是腹泻，但他大汗淋漓，阳气不受控制地外泄，核心病机是一致的。
按理说，他这病没法治疗。
但易老开方了。
他开方，说明他有把握治好。
觉得郭二虎不至于无药可救。
谢朝云也觉得郭二虎不至于无药可救，他手腕上的脉，还把得出来呢。
她之前碰到过六脉俱无，只能通过趺阳脉来判断病因的病患，那些病患也救回来了。
她只回了一句，“尽信书，不如无书。”
易中和笑了。
谢朝云能瞬间get到他话里的意思，说明她的理念与他是一致的。
“不错，尽信书，不如无书。前人经验，可以借鉴，但不能全信。”易中和道。
谢朝云之前那个毛病，一碰到陌生的没见过的病例，就总想着套用前医经验，现在纠正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她毕业了？
片刻，他又将这个念头压下。
算了，她还不能独立就诊癌症患者呢，还是在身边再留两年。
郭小子拿了药回来，易中和让他立马煎药，煎个差不多半小时，就将药倒出来，趁热给他爹喂下去，炉上火的药罐添水继续熬。
谢朝云瞧了瞧时间，十一点，时间正好。
阳气升发。
房间里实在是太热，易中和和谢朝云都待不下去，到客厅吹风扇去了，让家属留意病患，有情况了再喊他们过来。
病患媳妇儿见状，连忙切好西瓜，放到谢朝云和易中和面前，热情招呼，“易大夫，小谢大夫，吃西瓜。”
易中和接过，慢条斯理地开吃，谢朝云也接过一块慢慢吃。
吃完一块，病患家属还想继续给两人塞，易中和抬手制止，“够了够了。”
他与病患媳妇聊天，“小郭这病，多久了？”
第142章 142
“六年了。”病患媳妇坐在一旁回道, “六年前，我家那老头重病回来，到现在已经六年了, 吃了很多的药，看过很多的医生, 都没有好转，一直这么怕冷。”
“以前还好点，虽然怕冷, 但日常活动没问题, 今天早上, 那是真吓坏了，他回到家没多久, 人就倒了下来，泡脚、喝葱姜汤都没有用, 就这样, 打着摆子发寒颤。”
“一开始还能说哪儿哪儿不舒服，说有冷气往上窜, 哪儿哪儿冷, 后边话说不出来了, 还一个劲打着嗝。”
“偏他冷, 手脚僵硬, 比比划划也没力气。”
“这六年，都是这样，大夏天的戴棉帽子，穿着棉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