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霁终于不再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又移开，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可以吗？”
他问的认真, 让时苡初一时生出几分恍惚。
不知道他究竟问的“可不可以抱她”还是别的什么。
她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溺在他的眼眸之中，又觉得这样并不公平。
为什么他可以游刃有余的调动她的情绪。
直到他的额间轻轻抵上她的。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急促，杂乱。
像细密的鼓点，诉说着主人的紧张与不安。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游刃有余的。
原本撑在她的身侧的手慢慢落在了她的背上。
小心翼翼, 带着试探。
时苡初没有躲开。
于是，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
动作轻昵，又似疼惜。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
两股节拍交织在一起，最终重合，再也分不清属于谁。
“一一。”
他唤着她，鼻尖蹭过的脸颊，又落在她的脖颈间。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带来些许细微的痒意。
又似落在心间，格外的磨人。
“一一。”他只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她，唇瓣若有若无的拂过她的脖颈。
“宝宝……”
“怎么办啊？”
“好喜欢你……”
他明明是在说喜欢的，可这一刻，时苡初却觉得有些难受。
心底漫起酸涩，连她自己也觉得莫名。
眼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泛起抹红。
泪水毫无征兆的落下，最终滴在沈临霁的脖间，顺着滑落，最终隐于衣领之下。
他感觉到了。
身体僵硬了一瞬，微微退开了些许距离，低头看向身前的人，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
“……一一？”
时苡初别开脸，喉咙发紧，只能摇了摇头。
沈临霁没再靠近，只是抬手，指尖极轻地蹭过她眼角，擦掉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湿意。
“是我不好。”他说，声音很轻，“吓到你了？”
时苡初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也更显温柔。
时苡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声音有些闷。
“……没有。”
时苡初自己也说不清那股情绪从何而来。
曾以为暗恋成真是幸福美满，可真的当这一刻来临时，最先感受到的，竟是漫天的委屈。
来自少女十六、七岁，懵懂而纯粹的心事。
她都已经向那段暗恋往事告别了。
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不再见面了。
她都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他又出现了。
他抱着她，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述说着一句又一句令人心动的情话。
那些本以为已经随着时间一起消散的不安、退缩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她知道自己又想逃了。
像先前的很多次一样。
可他看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他应该也看出了眼底的退缩，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开口，声音低哑。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不急。”
屋内安静了很久。
时苡初低着头，盯着自己膝上蜷缩着的指尖。
等到泪水不再落下，她伸手，轻轻抱住了身前的人，额头抵在他的肩侧。
沈临霁轻拍着她背的动作停下了。
时苡初偏了偏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散落的发丝应着她的动作，于他身上拂过。
有几缕，拂过他的锁骨，最终没入他的衣领之下，代替了原来的那滴泪。
“沈临霁。”
她开口，声音因着刚刚哭过有些闷。
“嗯。”沈临霁应了声，抬手搭在她的发间，轻轻抚摸着。
她说。
“听说挪威的极光很美，陪我看一场吧。”
沈临霁垂下眉眼，灯光自他的眼下投落一片阴影，掩盖住他眸底的情绪。
“……好。”
……
因着她的出现，沈临霁推迟来回国的安排。
由于要看极光，他们换了处住址。
自那夜后，时苡初变得格外安静。
沈临霁本是想带她出门玩的。
可比起去看挪威的雪景，她更喜欢安安静静的呆在民宿中。
时常坐在沙发上发呆。
沈临霁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坐在一旁陪着她。
有时她回过神，也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又或者拿着他的手机用家里的监控看下雨。
本来应该是很温馨的氛围，却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约定叫他愈发不安。
时苡初在挪威的第三天，终于见到了极光。
雪山横亘于天际线尽头，而极光，于山脊背面缓缓升起，蜿蜒着踏过数亿颗星。
时苡初站在村口的缓坡上，脚下是通往峡湾的石径。
白雪覆满屋顶，灯光从一扇扇小窗里渗出来，一小点一小点地缀在暗蓝的夜色之中。
她仰着头，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极光落在她眼底，似碎了一池的星。
沈临霁站在她的身侧，却是在看她。
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好看吗？”他问。
她想了想，点了下头，“很漂亮。”
“一一。”他唤着她，声音掩在风中。
他应该是想说什么，可时苡初等了等，也没等到他的第二句话。
“沈临霁。”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沈临霁垂下眼，看着她的侧脸，应了一声。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在高一的升旗仪式上。”
“你站在台上，夏日的阳光正盛，我看不清你，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张扬的说出那只有一句话的发言。”
“再后来，我从越来越多人的口中听见你的名字，渐渐的生出好奇与朦胧的好感。”
“直到那个雨夜，你抱着猫，抬眸向我看来。”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
她说着，忽然偏过头来，看向他。
极光在她身后缓缓流淌，绚烂的光影与亿万颗星交织，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落幕。
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十六岁的时苡初，喜欢上一个在雨夜抱猫的少年。”
“十七岁的时苡初，把所有的喜欢藏在不重要的谎言后。”
“十八岁的时苡初，以为再也不会见面。”
“后来很多年，她写了很多故事，但最想写的，却始终是那个雨夜与少年。”
沈临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轻柔的眉眼。
她的声音含着极浅的笑，一点点述说着自己的内心。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天在商场门口，我没有回头，或者你没有看见我，我们会怎么样？”
“我们可能会继续错过。”
“我可能会在某个夜里突然想起你，然后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你也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我，然后告诉自己，算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如果。”
“我害怕你会离开。”
“害怕等待我们的，会是又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分别。”
“可这都不是你的问题。”
“你很好、很好。”
她再次转过头看他，极光的光映在她眼底，明亮而柔软。
“沈临霁。”
“我很容易没有安全感，但我想给你安全感。”
她说。
“我们在一起吧。”
在哈姆诺伊的海边，极光与雪山之下，一颗孤寂的灵魂，终于在七年后，寻得了出处。
风似乎停了，她听见来自他腕间手表急促的响声。
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开，又凝起。
沈临霁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她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正要开口重复一遍时，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她看见了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在极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抬起手，指尖先是落在她的发间，然后缓缓下移，轻轻捧住她的脸。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在这个零下十几度的雪夜里，动作极轻的落在她的脸上。
“一一。”他开口，声音微哑，“再说一遍。”
时苡初看着他，也看清了他眼底的不安。
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她弯了弯嘴角，再次重复。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话音落下的一刻，她感受到了他落在自己额间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