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江淳之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所谓泥淖沼泽，一脚踏入，便只会被软泥一寸寸吞没。若无外力帮扶，单凭自己是万万拔不出来的。
更何况身旁还有个拉着她一同沉沦的人。
既将那层可有可无的障纱揭去了，便再无重新笼上去自欺欺人的道理。
在崔朝云明里暗里的撺掇下，去听松院禀事渐渐成了崔朝云与江淳之二人的事。夏月舒与崔易简本就是伯媳，理当避嫌，也无二话。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一道同去，崔朝云再寻些有的没的的由头独自离开。
院门一闩，房门一掩，便是百无禁忌。
但因崔易简次日要上值，江淳之也需每日早起，一般缠绵到子时两人便默契分开。
可若是次日休沐，那崔易简便无所顾忌了。只是江淳之照旧还要拖着酸软不堪的身子，在栖梧居端坐一整日。
崔易简于心不忍，后来索性让她趴在榻上禀事，用比陈氏还娴熟的手法替她按揉周身解乏。可往往是浇了一场火，自己又点起一把更旺的，全然无济于事。
如今管家的事务大多交割给了管事们，内宅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琐务。崔易简劝她尽可撂开手去，交给夏月舒与崔朝云二人也能打理。江淳之哪里肯依，仍是每日强撑着去。
不料这日，崔朝云却主动请辞，说是要去城外庄子上探望郑氏几日。
她也不是无故告退。只因春姨娘临盆就在这几日了，郑氏想要避嫌，崔朝云自是一样的心思，甚至比郑氏还要强上几分。
正所谓眼不见为净，躲得远远的，就算春姨娘生产不顺，也省得脏水泼到她们母女身上。
她本想拉着江淳之一道走，崔易简自是不能应允，便只准了她一人。
夏月舒与江淳之都未生产过，原本也无需指望她们什么。偏巧，宫中恰有老太妃薨逝，凡诰命命妇须每日入朝随班哭临。一连数日，老祖宗、陈氏与姚氏等人破晓便要动身入宫，直至未时方得归来。
春姨娘原是老祖宗身边的女使，主仆情谊深厚，老祖宗也挂念着她腹中的骨肉，亲自过问了稳婆与乳娘的事宜，又对着夏月舒与江淳之千叮咛万嘱咐了一通，才不放心地进了宫。
夏月舒与江淳之两人也有些提心吊胆，专门跑了一趟府中药房，同那张医官通了气，备好参茸等物，准备随时应对不测。
在一片惴惴不安的氛围中，春姨娘身边那个素日怯生生的小女使跌跌撞撞冲进了栖梧居的院门。
春姨娘住的地方颇为偏僻，离栖梧居甚远，在侯府东北角一处逼仄的小院里。
产房早已撤去锦绣帘幕，尽数换作素净粗布帷幔。唯恐风邪侵入，窗扇紧闭，略觉闷热。春姨娘就躺在榻上。
江淳之还是头一遭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春姨娘。单看相貌，年纪应当与她相仿，细皮嫩肉的一张脸，没受过多少岁月磋磨的模样。
只是身量比她想象中瘦弱许多，虽有孕在身，胳膊与腿还是纤纤的，唯独高耸着一个浑圆硕大的肚子，瞧着颇不相协。
此刻她发髻散乱，满头青丝湿漉漉地贴在额际颈后，秀气的面庞紧紧皱成一团，不时溢出细碎压抑的呻吟。
稳婆守在榻边，不住替她拭去额间冷汗，教导她如何调匀气息、屏息用力。
听小女使说，春姨娘是从昨夜子时开始发作阵痛的，已整整煎熬了大半日。想是头胎没经过阵仗，慌了手脚，这才请二人前来坐镇。
江淳之幼时随侍过母亲，倒知晓好些生产的事。譬如头胎生产动辄要一日一夜，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见分晓的，也未必就是难产的缘故。
两人在旁看了一阵，没瞧出丝毫进展，只得退了出来，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静候。
呆坐了不知多久，只听屋里痛呼声渐趋激烈，夹杂着稳婆连声催促“用力”的嘶喊。
江淳之与夏月舒霍然起身，互看一眼，又各自缓缓坐下：“咱们进去，仿佛也帮不上什么忙。”
耳畔听着那杀猪似的嚎叫，难免让人浑身寒毛倒竖。夏月舒只得开口挑些话来说，以解心头的紧绷：“你说，这女子得爱夫君到何种地步，才心甘情愿为他受这遭罪呢？”
江淳之将早已凉透的茶盏揣在掌心，喃喃道：“也未必是为了爱。难道春姨娘是为着爱么？”
“你这话倒是……”夏月舒神色间心事重重，“哪有愿不愿意之说，只有生与不生之说罢了。”
夏月舒与崔易谨成婚也有小半年了，自打敬茶那日起，江淳之便没少听老祖宗念叨早生贵子之类的话，心知这也是夏月舒的一桩心头事。
如今听她话中有话，心中不免有些浮沉，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那二嫂眼下……还是不愿的？”
夏月舒看着她，笑了笑：“难道还不明显么？”
江淳之心底有许多困惑，觉得此刻夏月舒似有意吐露衷肠，便鼓起勇气问道：“那二嫂当初，为何要选二表哥呢？”
“我急着嫁人，不过是想离原来那个家远远的。至于说选，也没什么好选的。”
见江淳之眼中惑色不减，夏月舒自嘲一笑，“其实我这人，确有几分爱慕虚荣，不想嫁到小门小户里去。也想寻个自己能看得透的人，不至于被人捏在手心里，过得稀里糊涂。挑来拣去，便挑到你二表哥头上了。”
江淳之：“二嫂倒真是坦诚。”
夏月舒：“我的坦诚也是分人的。对你才坦诚。像你这么实心眼的人，在侯府里委实不常见。若是对你都不坦诚，那我满肚子的话当真只能沤烂在肠子里了。”
正说着话，那个有些毛手毛脚的小女使又踉踉跄跄奔了过来，面无人色，泫然欲泣：“不好了……稳婆说，是先出来的腿。”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江淳之的脑门上，她险些从石凳上跌下去。
七年前，母亲生澜之时，稳婆说的也是这句话。
夏月舒尚能稳住心神，霍然起身，吩咐随她而来的女使道：“快去药房请张医官来，就说是老祖宗的命令，让他火速赶来。谁敢耽搁，往后便不必在侯府当差了。”
寒碧也随江淳之来了此处，正与夏月舒的女使一同站在院门附近说话，江淳之也嘱咐她一并去了。
两人这才进了产房。那股闷热的汗味里已掺杂了浓烈的血腥气，两人忍不住以袖掩鼻。
越过屏风便看见，垫在春姨娘身下的褥子已洇透了，血与水混在一处，殷红的水珠正顺着榻沿一滴一滴往下坠。
春姨娘的面色已惨白如纸，只剩气若游丝的喘息。
两人的心俱是一沉。
不多时，两个女使几乎是挟带着张医官赶了回来。
因男女有别，张医官只得隔着屏风询问稳婆眼下情形。江淳之与夏月舒紧蹙眉头，等待他施展药到病除的本事。
闷热的屋子里，张医官听着稳婆的描述，只是一个劲儿地擦汗，半晌，终于对着二人艰难地下了判语：“听这情势凶险异常，只怕……不能两全。”
一向娇娇弱弱的夏月舒这时陡然冷了脸，厉声道：“难道春姨娘的身子，平素不是你调理的？这十个月也没见说半个不字，怎么突然就难两全了？若是春姨娘与孩子今日有个好歹，以后也不必再在侯府待了！”
一通疾言厉色的呵斥，张医官只得硬着头皮，又是命人给春姨娘强灌参汤，又是让人遮挡着隐秘处进去施针，总算吊起些许气力来。
小小产房里逼仄憋闷，江淳之与夏月舒怕碍事，只得再次退到院中。只见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眼见西天已染上暮色，两人在院中困兽般来回踱步，每听屋中传来春姨娘一声惨叫，都不由得停住脚步，心头狠狠一颤。
屋里再次出来人，却是张医官，他面无人色道：“产妇身子太过虚弱，又昏厥过去了。扎针灌药皆已无用，只恐……只恐要剖腹取子了。”
听到“剖腹取子”四字，江淳之与夏月舒脸上的血色也霎时褪尽了。
这无疑是为春姨娘提前敲响了丧钟。
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这可断断不是她们能说了算的。
府里长辈都进了宫尚未归来，夏月舒咬牙先做决断：“这个时辰，哭临的人也该散了。快派人快马加鞭往宫里去，寻老祖宗或是二伯父讨主意。”
张医官依旧面露难色，冷汗涔涔：“时间便是人命。如今趁产妇尚存一息，早行剖腹，还能勉力保全胎儿的性命。再拖下去，便是一尸两命，一条命也留不住。还请少夫人早做决断。”
“我如何决断？”夏月舒慌得手足无措，声音都变了调，“二房的人一个也不在，让我来拿什么主意？我若说保大，你们就肯听我的么？”
她此刻彻底明白过来，为何郑氏与崔朝云一个跑得比一个快，反将这块烫手山芋丢给了她，当真悔之不迭。
偏生二房唯一留下的还是个表娘子，还不如她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