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舒仍是踟蹰了好半日，方才开口：“其实没你们想的那般高深，就是个俗而又俗的道理，拿捏胃口罢了。”
崔朝云一听，果然有些失望：“原是要学厨艺呀？那我可没这天赋。”话一出口，又觉不对，“我也没听说崔易谨是个老饕啊，他还这般讲究饮食么？”
夏月舒不觉低眸一笑：“不是那个胃口。”她忽地从身后取出一卷画册，徐徐摊在二人面前，“是这个胃口。”
画轴徐展，崔朝云与江淳之的脸“轰”地便熟透了。
崔朝云立时捂住眼睛，嗔道：“二嫂！你怎么能戏弄我们！”
夏月舒掩唇而笑：“说了叫你们别问，偏生不听。”
崔朝云从指缝里漏出一点目光，又赶紧合上：“就是这个呀？”
江淳之却不似她那般羞得手足无措，反倒蹙着眉，求解地望向夏月舒：“此事……为何会这般重要？”
夏月舒见她问得郑重，自己便也郑重起来：“便如性子有相契一说，身子自然也有相契一说。婚事合不合，一看性子，二便看这个。二者甚至没有孰轻孰重之分。爱能生欲，欲亦能生爱，不可偏废。”
崔朝云也放下了手，逼着自己去端详那些图画，却仍有些难以接受：“可是这些姿势都好生古怪，像猪像狗，偏生不像人。何苦非要这般？”
夏月舒意味深长道：“此事能把人变成猪，变成狗，不恰是说明，其中最大的快意便在于此么？”
崔朝云虽似懂非懂，却语出惊人：“那崔易谨，应当就是那个猪和狗罢？”
夏月舒忍俊不禁，放声而笑：“话糙理不糙。”笑够了，又道，“你们也好生学着些驭猪驭狗之术，此事的妙用，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呢。”
崔朝云便把当初学骑射的劲头全使在了这上头，凝神专注，一一品阅，将每幅图、每行小字都毫无遗漏地收进眼中。
江淳之却起身走开，远远坐到了窗下。
窗外日影西斜，金辉洒在窗棂上，她却望着那光影出神，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个念头。
她为何不应下崔易简那荒唐的要求？竟有些想看看，他变成猪狗是什么模样。凭什么只让她一个人丑态毕露？
悔不当初。
崔朝云研读完第一卷 ，又展开了第二卷，啧啧感慨：“这一卷，才是驭猪驭狗的精华所在罢？”
江淳之远远地将眼波往那边递，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站起身，慢慢踱了过去，眸子不觉微微眯起。
这一日过得颇为充实，晚间三人照旧在栖梧居一同用了饭，崔易谨又打着灯笼来接人了。
崔朝云牢记着白日里的承诺，摆起架子不肯放人。偏生夏月舒今日的鞭子似乎痒了，竟打断了她的刁难，径自跟着崔易谨走了。
崔朝云与江淳之忽地爆发出一阵哄笑，惹得崔易谨频频回首，满脸莫名其妙。
只是笑完了，两人便得往听松院禀事了。素日晚间禀事，皆是三人同去，夏月舒主讲，另二人几乎不搭腔。今日她早早脱身，担子便落在了她俩肩头。
崔朝云自然撺掇着江淳之说，毕竟她一个眼神便抵得过自己千言万语，江淳之却非要叫她说。两人掰扯了半日，到底定下个章程：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进得听松院，崔易简新浴方罢，难得穿了身月白色的宽舒道袍，乌发披散，不似平日那般冷厉慑人。
他依旧端坐书案之后，正捧着一卷书在读，见是二人进来，抬眸的时间稍稍长了些：“今日有什么事么？”
崔朝云与江淳之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沉默了几息，竟无人出声。
崔易简轻笑了声：“你们二嫂不在，便不会说话了？”
江淳之暗暗用胳膊肘捣了捣崔朝云，崔朝云只得先说：“也没什么，女使婆子都很是听话。只一桩事，想请示大哥哥的意思。”说完便望向江淳之，等她接茬。
江淳之斜斜扫了崔朝云一眼，不敢相信她只起到个开场白的作用，只得自己接了话头：“是我们一道琢磨了件事。府中有许多只出不入的产业，颇为靡费。譬如府里的药房便是一桩，府中病患就那么些人，每月都依惯例采买大批常备药材，却未必用得尽，糟蹋了许多。想着，不如叫医官将那些闲余的药材制成药丸，或配了药茶，卖到外头的药肆去。收入一分为二，一则可贴补医官的月钱，二则充作药房日常的开销，也省得药房素日只知伸手要银子。”
崔易简默然听着，问道：“这是谁想出的主意？”
江淳之低头答道：“一道想的。”
崔朝云在一旁看得心急，忙抢着说：“主要是表姐的主意，我跟二嫂只说了个‘好’字。”
崔易简眸中浮起笑意：“难为表妹，还肯为侯府的百年之计费心。”
江淳之汗颜，这也谈不上什么百年大计罢？
“法子是好法子，只如何拟定细则，尚需从长计议。表妹若无事，不如留下，一同商议商议。”
崔朝云眼珠子滴溜一转，登时会意，忙不迭道：“确实得好生商议商议。我这便回栖梧居，叫女使们做些点心，待会儿送来。你们先商议着。”
说罢，她便一阵风似的没了踪影，任凭江淳之如何在身后唤她，只作不理。
江淳之望着她飞逝的身影，眉宇不觉渐渐添了些凝重，又听身后椅脚曳地，那人缓缓起身，朝她走近。
她转过头去，冷冷地盯着崔易简：“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崔易简步稍顿了顿，又貌似不解地挑了挑眉：“知道什么？”
“你少在这里跟我装傻！”
崔易简微微叹了口气，“便是陆承骁来纳采那日，我见你睡着了，抱到榻边安置，被她不小心撞见了而已。”
江淳之犹自盯着他，似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伪，崔易简已主动拉过她的手，欲引她来至矮榻坐下。
江淳之不自在地挣了挣，“别拉我！”
崔易简顿了顿，果真松开了她，却又起身走了出去。
江淳之起先不明所以，恍惚地在原地坐了会儿，却忽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院门闩上的声音。
她心神一凛，站起身来往门口探看，只见崔易简关了院门，从夜色里走进来，眼底带着点笑意：“这下便再无人打扰了，咱们可以关起门来好好议事。”
江淳之被他接二连三的招数气得没了脾气，眼下木木地立在原地，她身后烛火通明，人又正站在门框中央，活似一只困在辉煌笼中的孤鸟。
崔易简自在地捉了她的手，将那孤鸟往更深处引去了，“再说说你那个法子，是怎么想的？”
江淳之只抿着嘴，面容冷肃，气闷地不说话。
崔易简也只得放开她，正襟危坐起来，“崔某想跟江管事讨教一番那个开源节流之策，还望不吝赐教。”
江淳之冷哼道，“谁是江管事？我可没有那等丰厚的报酬可拿的！”
崔易简笑道，“你想要报酬？那咱们也再写个契式。依表妹这般，做事如此严密细心，报酬绝不比那崔管事少。”
江淳之弯了弯唇角，懒得再跟他继续掰扯这些闲话，还是说起先头的正事来：“我觉着，既是积压的药材，又要仰赖医官的炮制手艺，大头自然该归两位医官。三七分，如何？”
崔易简不置可否，只笑道：“跟你做买卖，真是天底下最占便宜的事。”
“这么说，是让利太多了？”
“若是按外头药肆的规矩，五五分都已是让利太多了。这药材是咱们出的，场地也是咱们出的。药房里都是寻常药材，能做的药丸药茶也复杂不到哪里去，说穿了，他们不过出了人力罢了。”
“那就五五？”
“还是三七好。医官们平日只管治病，如今又添了一桩活计，也是给他们添了麻烦。”
江淳之白了他一眼：“那你方才同我扯那些长篇大论做什么？”
崔易简笑道：“那还不是我一讲，你便被我带偏了。”
江淳之气极，抬手便往他胸口捣了一拳，侧过身去，不理他了。
片刻后，温热的身子却从身后贴了上来，江淳之作势要去掰他的手臂，被他察觉到端倪，反而拢得更紧。
两人脸颊相贴，耳根厮磨，共享着彼此的温度，她心口突然跳得厉害。
身体仿佛换了主人，全然不受她的控制，只听那人的摆布。
她静默地讶异自己的反常，忽又被他不由分说地掰过了脸，深深吻了过来。
依旧是那股凶蛮的力道，容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退让。
唇齿辗转，拼命攫取着她的呼吸，像是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囫囵儿吞进去才好。
被他揽在怀中平复气息的当儿，江淳之还在出神，为何她总是被索取的那一个？
她贴着崔易简的胸膛，忽然问道：“你那日说的话，还算数么？”
“哪一日？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