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扬声招呼：“允凝！”
不知怎的，陈允凝面色沉沉，澜之也鼓着腮帮子，气哼哼的，两人只顾埋头走路，脚步踏得重重的。
江淳之讶然迎上去，问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们气受了？”
陈允凝吐了口浊气，劝道：“你还是别过去了，去了也是白生闲气。”
江淳之苦笑一声：“还有什么事，能比眼下更叫我生气？”
见陈允凝只是抿唇不语，她便蹲下身，问澜之：“澜之，告诉姐姐，出什么事了？”
澜之鼓着粉腮，气呼呼道：“朝云姐姐跟陆家哥哥在打球……”
“那不是好事么？他二人又和好了？”
澜之使劲摇头，小辫子都跟着晃：“不是他们一队！是那个凶巴巴的姐姐，跟谢哥哥一队，他们两边对打呢！”
江淳之弯了弯唇角，反倒笑了：“竟有这般热闹？那我更得去瞧瞧了。”
她忍着腰间的抽痛直起身，径直往马球场方向去。陈允凝连忙牵着澜之跟上，诧异道：“你竟不气？”
江淳之语气诚恳，半分作伪也无：“他若当真能觅得良缘，我替他欢喜还来不及。”
陈允凝狐疑地打量她：“你这是说气话吧？”
江淳之侧过脸看她，认真道：“我像在说气话么？”
陈允凝迟疑着，慢慢点了点头。
江淳之倒沉吟起来：“这倒难办了。我该做出什么模样，才不像是赌气呢？”
心里掂掇着这桩难题，脚下已到了马球场边。
场上赛事正酣，骏马嘶鸣，彩球翻飞，观赛的人都离了席，踮着脚叫好。她们也没去寻原先的看棚，只就近站在人堆里，抬眼往场中望。
男女混队对打，自与男子击球不同。不似崔易简他们那般硬桥硬马、枪来刀往，却多了几分灵巧机变，最是考验搭档间的默契。
时而陆承骁与谢嘉亭你追我赶，寸步不让；时而陆静宜与崔朝云针锋相对，争得红了耳根。
自然，最惹眼的，还是英雄救美的俗套戏码。
正酣处，陆静宜与崔朝云两骑齐驱，都盯着那枚滚在空中的彩球。陆静宜猛地一夹马腹，坐骑吃痛往前一窜，生生将崔朝云的马撞得歪了半步。她趁势探出身去，一手挽缰，一手便要去捞那球，整个人悬在鞍边。
崔朝云又气又急，勒住马便要撞回去报复。这边陆静宜身子本就悬空，被马身一带，重心登时一歪，眼看就要栽下马来。
众人一声惊呼尚未出口，斜刺里掠过一骑，谢嘉亭长臂一伸，稳稳圈住她的腰肢，顺势一带，便将人捞到了自己鞍前。
满场轰然叫好。
陈允凝同情地看向江淳之：“早说了叫你别来，你偏不听。”
江淳之忽然想起崔易简那日说的话——“你很快便会知道了。”
她自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崔易简。今日这出戏，莫非是他有心安排的？
可转念一想，又没谁拿刀架在谢嘉亭脖子上逼他。
还是说，崔易简早知道谢嘉亭行事欠缺分寸，却故意瞒着她？
至少在那叠厚厚的档案里，她并不记得有这般评语。若有，她断不会挑中谢嘉亭。
那崔易简安的是什么心？非要亲眼看着她跌进坑里，摔得灰头土脸，他再跳出来讥诮一番？此刻，他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看她的笑话？
江淳之不由四下张望。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见不远处那座主看棚里，端端正正坐着崔家几位尊长，旁边立着崔氏几兄弟，神态各异。
除了崔易简没看她之外，其余一干人等，齐刷刷向她投来了目光，有同情，有玩味，有探究。
好嘛，这是要阖家上下，一齐来看她的笑话。
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装得若无其事、半分也不生气？她想了半晌，也没想出法子。但有一点很清楚，绝不能转身就走，那便坐实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她就立在这里，看完这场球。
陈允凝与澜之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群亲眷，连忙一左一右靠过来，一个搀她胳膊，一个牵她手，只恐她当场气晕过去。
然而江淳之终究没能站到终场。不过片刻，崔易繁便奉了老祖宗的吩咐，过来招呼她们过去。
其实江淳之大多时候，都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众人都有意窥她神色，只见她容颜恬淡，气定神闲，倒叫人摸不透深浅，心中各有各的思量。
姚氏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淳之这性子，还是这般稳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淳之听了，除了含笑颔首，也做不了别的。
陈氏也是个沉得住气的，面上瞧不出半分端倪，只趁众人不留神，暗暗横了她那长子一眼。
郑氏心里却不大痛快，不单恼姚氏、恼谢嘉亭，连带着对崔易简也有几分迁怒：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敢介绍给她的宝贝外甥女！
老祖宗却是真正的不动声色，仿佛方才那幕压根儿没入眼，只将澜之搂在怀里，问她方才玩得开不开心，一派含饴弄孙的闲适。
一场马球并没耗多少时辰，须臾间胜负已分。崔朝云与陆承骁配合无间，大获全胜。
崔朝云从永昌侯夫人手里领了彩头，便兴冲冲地直奔这边而来。她此刻容光焕发，与早前帐中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左手右手各持一样彩头。一样是三多九如纹的白玉锁，本是孩童佩戴的物件，她顺手便塞给了澜之。
另一样是一管青玉竹节箫，玉色温润，她递到江淳之面前，笑道：“咱们那日的球没打完，可离场时算着，是咱们进的球多。侯夫人便判了咱们赢。你进的球比我多，这彩头自然该归你。”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尤以老祖宗为甚：“淳之也会打马球？这可真是深藏不露了。”
江淳之只想将这事含糊过去，便笑而不语，目光落在那管青玉箫上，蛾眉不觉微蹙。
崔朝云正在兴头上，还在絮絮说：“何止会打，简直百发百中！就是发力太猛，闪了腰。不然今日，我定要与表姐好好比一场。”
“你也忒高看我了。”江淳之接过箫，转手便又递给了澜之。澜之一时得了三样宝贝，小手都拿不过来了。
老祖宗笑道：“敢情今日最大的赢家，是咱们澜之。往后你便跟着两个姐姐好生学马球，将来这满场的彩头，怕不都是你的。”
澜之用力点头，心里也暗自纳罕：姐姐是什么时候偷偷学会马球的？可转念一想，姐姐偷偷会的本事多了去了，便也不以为异。
众人说笑了一回，场上另外三人也都过来见礼。先前老祖宗便说要见见陆家妹妹，陆承骁便引着陆静宜上前拜见。众人见了这位陆家妹妹，心里俱是五味杂陈。
可这些在侯门里站稳脚跟的女子，哪个不是肚里能撑船的？面上神色不动，都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夸赞一番，便各自归座。
为着附庸风雅，看棚里都铺着地衣坐褥，讲究的是席地而坐的雅趣。可江淳之后腰实在疼得厉害，每次起坐都如受刑一般，也无心盘坐，只独自立在棚边。
她原想寻个机会跟姨母告辞，可眼下阖家女眷都在，少不得当众解释一番，想想便觉麻烦。她这惯于委曲求全、怕生事端的性子又冒了头，竟又咬牙忍了下来。
谢嘉亭自打瞧见她，心里便七上八下的。此刻见她孑然立在人群之外，便踌躇着上前，低声道：“我……能与你单独说几句话么？”
“走罢。”
江淳之毫不犹豫转身，领着他往远处一片空旷的芳草地走去。四下开阔，毫无遮掩，倒也省了有人偷听的嫌疑。
谢嘉亭神色忐忑地望着她：“你……可是生气了？”
江淳之不答反问：“你是盼着我生气，还是盼着我不生气？”
谢嘉亭没料到她有此一问，愣了半晌，终究还是坦诚道：“自然……还是生气的好。”
“为何？”
“至少……说明你心里有我。”
“所以你故意将陆静宜揽在怀中，借此激我的妒意？还是说，往后你便要时常动用这等手段，反复试探我心里有没有你？”
“并非如此！”谢嘉亭连忙否认，可对上江淳之清亮锐利、直透心底的目光，语气又弱了下去，低声吐露实情，“我今日是头一回见张晏如……”
又是为了张晏如。
江淳之也索性把话说开：“我从前是恋慕过他，这是没法子抹去的事。我如今见了他，也做不到视若陌路，会心绪翻涌，会无端气恼，这些我自己也控住不了。”
谢嘉亭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他侧过身去，不再看她，只烦躁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嫩草，闷声道：“那你……喜欢过我么？在意过我么？”
江淳之沉默了。
她确实不爱谢嘉亭。只是觉得二人脾性、习惯都算相契，日后一同过日子，大约无需太多磨合。说到底，图个“省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