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正要将另一盏递给江淳之，闻言一顿，只得将茶盘搁在她面前几案上，转而端起崔朝云那盏。
他掌间满是厚茧，不比崔朝云那般细皮嫩肉，触感迟钝，此刻也并不觉烫手。
但崔朝云既发了话，他便从善如流：“那我去替你凉一凉。”说罢，端着茶盏便出门去了。
崔朝云望着那抹身影，唇角总算泛起点点笑意。
江淳之无奈地摇了摇头，见陆承骁将剩余两盏茶都搁在了自己面前，她便端起一盏，顺手递向另一侧几案。
手指才刚捧起，手背上倏地覆上一片暖热的触感。
她心下一慌，急忙松手，亏得那双手稳稳托住茶盏底部，才不致倾覆，浇她一身热茶。
她不敢朝那边看，只拿眼偷觑崔朝云，好在她一双眼睛只紧盯着那道门帘，无暇他顾，心下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不多时，陆承骁终于端着那盏晾得温度适宜的茶回来了。见江淳之与崔易简早已分好了茶，便也不再充当那送茶小厮，自往崔朝云身侧坐了下去。
崔朝云却兴致未消，犹自含嗔带怒道：“果然是新来的小厮，连规矩也不懂，谁许你与我们同席了？”
陆承骁只得又站了起来，问道：“那崔娘子还有何吩咐？”
二人玩得不亦乐乎，江淳之却觉肉麻得不行，看得浑身起了粟粒，再也坐不下去。
还是去同澜之搬书罢。
她走得飞快，裙摆飘出一张纸页，浑然不觉，更没瞧见身后一只手疾如星火，将那张纸捡了去。
书房内静寂无声，江淳之蹑着脚进去，初时不见人，走到书案旁，才见两个小的席地坐在书架跟前，头挨着头，同看一本书。
书捧在崔易繁手里，却搁在澜之膝前。澜之小声念一句 “好了”，崔易繁才翻过一页，目光跟着字慢慢走。
江淳之双手撑着书案，默默打量二人，忽然觉得崔易繁也顺眼了几分。
忽然，澜之疑惑地喃喃道：“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懂。”
崔易繁亦皱眉附和：“我也不大懂。”
江淳之便出声：“给我看看。”
两人这才看见她，慌忙从地上爬起。崔易繁走上前来，将书摊到她面前，用手指着一句。
江淳之顺着看去，见那上头写着：“相与就枕，云情雨意，不可具道。”
她眼睛霍然睁大了，立刻将书翻过来去看封面，赫然四个字：《风月斋录》。
澜之从崔易简这儿借的书，难道都是这些不成？！
她强压火气，尽力稳着声道：“别看了！都出去，喂你的大鹅去。”
澜之小心翼翼纠正她：“是大雁。”
“那就去喂你的天鹅！”
澜之听姐姐颠三倒四，便知她动了真气，只得怯怯扯住崔易繁的衣角走了出去，临去时还不忘将那把枯草拂尘带走。
江淳之放眼扫视满架书函，为便于翻检，此处书籍俱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盛于木函之内，函外垂有一截窄长宣纸，以墨笔题写书目。
其余木函皆标写分明，唯有一函，言辞模糊，只简标“杂记”二字。她将那函抽了出来，翻开一看，眼越睁越圆。
一函十来册，书名个个风流香艳，从遮遮掩掩到直白露骨，不用看也知里头是些什么。其中数册，与她昔年在梅州书肆偶然所得的艳情话本，书名竟一模一样。
单瞧那书衣书页，俱是簇新，显是新购不久。纸上虽无墨迹，可处处都有折痕，显是日日翻阅。
他整日都在做些什么？！
江淳之气鼓鼓抱着木函就往外走，堂屋内崔朝云与陆承骁早已不在，独崔易简一人，正有些出神地坐着。
听见脚步，他抬眼看来，目光幽幽一闪，随即又垂了下去。
江淳之将那函书狠狠摔在他身侧的几案上，兴师问罪：“你就是这般带坏孩子的？”
崔易简目光掠过那函书，望见“杂记”书签，面上闪过一丝窘色，随即又敛去了，淡淡道：“抱歉，我忘了收起来。”
这般不痛不痒的态度，令江淳之气得七窍生烟：“你知不知道，方才易繁与澜之就在看你这些书！”
崔易简眉心一蹙，却无多少悔色：“你之前不也写过艳情本子？还大喇喇让澜之替你传话本，就不怕她早就偷看了去？”
江淳之登时被他噎得气势矮了半截，声音也低了些：“可我又不是专门写给他们看的。”
“既写了出来，谁都有可能看见。”
怎的反倒教训起她来了？
江淳之不忿，继续发难：“我不管，你将这些书烧了。”
崔易简微微挑眉：“我花银钱买来的，为何要烧？”
江淳之见他大言不惭，愈发气闷难平：“厚颜无耻！”
崔易简反而笑了笑：“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何耻之有？”
江淳之懒得与他费舌，只觉这地方乌烟瘴气，再待下去，只怕染得一身污秽，转身便走。
身后崔易简忽地唤她：“你东西掉了。”
江淳之只当他戏弄，脚步不停。崔易简又道：“是话本么？”
她已走至门槛，身形一顿，转过身来，便见地上散落着三张皱皱巴巴的纸笺。下意识摸向后腰，那里竟已空空如也。
目之所及，再无别页。
莫不是从崇礼堂到听松院，落了一路？那上头可全是她的字迹。
完了，她要死。
江淳之手足冰凉，死死攥着门帘，只差便要晕厥过去。
绝望灭顶之际，忽闻一声轻笑。
接着，便见崔易简像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掏出厚厚一摞纸来，压着笑道：“这里还有一些。”
江淳之方才苍白的面孔，霎时涨得飞红。
失而复得的庆幸，被人捉弄的恼羞，还有心事被撞破的窘迫，千百种情绪搅作一团，兜头罩下来，叫她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崔易简倒还从容，弯腰捡起那三页纸，回身坐入椅中，神色如常地接续读起方才中断的情节，面上不见丝毫异色。
他看罢，平静开口：“你这版故事，我以为已十分好了，并不需我再改动润色多少，五五分利还是让我占多了。”
“……无妨。”
“无妨？”崔易简讶然抬眸，见她眼神飘忽，便笑道，“同你做买卖，倒是吃不了亏。”
崔易简站起身，脚步转向书房，侧身望向江淳之：“我这便替你改。你先在此坐坐，或是去榻上歇一觉，等你睡醒，兴许我便改妥了。你当场过目，省得再生什么纷争。”
江淳之点了点头，拣了把椅子坐下。
前车之鉴犹在心头，她断没有那么大的心敢在听松院酣睡，只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着，打量屋内布陈。
可兴许是连日歇息不足，屋中又静谧无声，只闻书房那头崔易简落笔的沙沙轻响。
又或许是书斋那边铜炉里逸出的沉水香，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愈发催人困意。
头一点一点的，终究还是撑不住，伏在几案上睡着了。
书房里的笔尖，也跟着停了。
崔易简又取来一页信笺，草草写了封短简，装入封函，这才起身走至堂屋。
江淳之侧脸枕着手臂，歪在几案上，呼吸清浅，睡得正沉。
她睫毛生得浓密纤长，密密覆住眼下，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却也不止是阴影，更有脂粉也遮不住的那一片乌青。
他蹲身看了片刻，便起身拉动铜铃，而后走出门外。不多时，听松院当值侍奉的女使来了。
他将手中信函递出：“把这封信交给母亲，她不在崇礼堂便是在寒香坞。记着，莫让旁人瞧见，只能给母亲。”
吩咐完毕，亲眼看那女使出了院门，他才回身入屋，俯下腰，动作极轻地将江淳之抱起。
她下意识将脑袋往他怀中蹭了蹭，喉间嘤咛一声，像是觉得姿势舒坦了，才心满意足发出的声响。
崔易简眸中漾过一丝柔波，低头看了她半晌，才轻手轻脚抱进书房里。
本想放在南窗下的小榻上，又怕榻硬硌得慌，犹豫片刻，索性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着，只轻轻褪了她的绣鞋，拉过条薄毯盖在她膝上。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滑过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她唇上。
那上头薄薄搽了层口脂，淡粉的，像春日枝头的桃花瓣，莹润饱满。
不知看了多久，目光渐转向晦暗，他低下头，缓缓探近。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奔来。
他听出了来者是谁，动作却未停止。
脚步跨进门槛的那一刹，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大哥哥！老祖宗唤你们去……”
“用、饭、呢……”
崔易简厮磨片时，方才抬起头来。
崔朝云呆立在不远处，整个人恍如被雷劈了的鹅，嘴巴张得能塞下好几个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