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晏如说过不少让江淳之槽之无门的话，可“文如其人”这一句，她向来深以为然。
然而这些话本，叫她几度恍惚，仿佛重新认识了崔易简一回。
她有些辨不清了：那个在她面前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的他，与这个疏旷放达、游刃有余的他，究竟哪个是真？抑或，都是真的？只是她不知该如何接受罢了。
这般心境，竟莫名叫她想起当初偷看了那些艳情话本时的滋味。
一面极想揪着谁来共赏，一同瞧瞧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隐秘；一面又怕与人分享，生怕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瞧出她心底藏着的那些污浊龌龊。
故而，还是独享罢。
想完这些纷纭杂念，她也该思量思量自己的话本如何落笔了。
这一写，蜡油耗尽，烛心垂堕，窗纸上渐渐染了鱼肚白。
江淳之打了个深长的呵欠，门外恰响起迭声叩响，传来崔朝云急切的唤声：“表姐，起了么？”
江淳之伸了个懒腰，前去开门。门一开，便见崔朝云脸匀铅粉，淡扫翠黛，桃腮杏面，星眸湛亮，一身石榴红褙子，端的是秾艳照人。
崔朝云一见她，倒唬了一跳：“你眼圈怎的愈发黑了？”
“啊？”江淳之慌忙走至卧房，对铜镜自照，只见眼底一片乌青，衬着白瓷般的肌肤，愈发触目。
一旁小榻上闻声拥被坐起的寒碧，望了望架子床上叠放齐整的被褥，吃惊道：“娘子又是一宿未睡么？这都快十日不曾沾床了，如此下去怎生得了？我早晚要跟……”
看见崔朝云走了进来，寒碧倏然住了口。
崔朝云此刻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只瞧着江淳之道：“你也快敷些粉遮一遮罢。若叫陆家人看了，还当是我捶了你两拳呢。”
“那倒也不至于……”
只是对镜自照，江淳之也觉有些惨不忍睹。今日陆承骁家人上门纳采，须见外客，到底不可马虎。
寒碧见崔朝云破天荒起得如此早，慌忙下床穿好衣裳，帮着江淳之梳洗打扮。
时辰倒还宽裕，崔朝云一刻不歇地在房中踱步。起初只在卧房里绕，见江淳之与寒碧都挤在妆台近旁，总是碍手碍脚，便从卧房一径踱至书房那头。
踱着踱着，忽见书案上摊开的纸页间，有好些眼熟的“崔大”二字，心中那股紧张立时被勾了去。
这些故事与先前那些又有不同，想是新写的话本子。她便双臂支在案上，弯腰聚精会神地细看。
江淳之早已困得额头点地，阖着眼，任君施为地由寒碧梳妆，浑未留意那边动静。直至肩头忽被人一拍，她猛地惊醒，就见镜中崔朝云冲她狡黠一笑。
“那崔大便是大哥哥本人罢？老实招来，你为何要与大哥哥一同合写话本？”
江淳之浑身一个激灵，霎时清醒了：“你说什么？”
“休想糊弄我。大哥哥自个儿都认了，那《崔大传》是你俩一道写的。这崔大，除了他还能是谁？再说了——”
崔朝云忽从身后亮出那一摞她刚写就的话本，用手指掸了掸，“你写的这人，分明就是大哥哥呀。长相也是，神态也是，那些小动作也是，脾性也是，说的话也像他说的，做的事也像他做的。”
“不是他还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一直对番外写啥没想法，重看这一章忽然有了灵感，if线就满足一下崔大的愿望，假如当初淳之捡的男人是崔大……
第47章 纳采
“什么？”
江淳之惊恐地夺过她手中那摞话本, 皱着眉一目十行地看，忽然觉得那些字句都有些陌生，不像是她写的, 可那笔迹，分明又是她的。
她这是被什么附了体, 才写下的这些不成？
看来再不能熬夜写东西了，容易犯糊涂。立刻将两手捏在纸页侧边，准备毁尸灭迹。
崔朝云瞧出苗头不对, 眼疾手快地夺了回来：“做什么呀, 好端端写的, 为何要撕？我倒觉着这些故事，比先前那些还要好呢。”
江淳之眼下唯一的念头, 就是绝不能让崔易简看见这些。崔朝云能看得出，他必然也看得出。若叫他看了, 还指不定心里如何想她。
毁了才是要紧, 虽说这便意味着她十日心血付诸东流，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狠了狠心, 又伸手去夺：“快给我。”
崔朝云起了玩心, 胳膊举得高高的, 偏不给她。
江淳之急得站起身来够, 她便抱着话本绕着桌跑, 两人一追一逃。
正闹着，忽听院外一声沉喝：“闹腾什么呢！”
崔朝云与江淳之同时顿住身形，惊愕地望向房门。只见帘栊大开，郑氏、崔宗福并着守心都立在阶下，六只眼睛都往屋里瞅。
那摞话本还被崔朝云高高举在头顶，她慌忙藏到身后。江淳之抢上一步, 侧身替她挡着，趁势反手一抄，已将那摞纸飞快掖进腰侧褙子里。
郑氏狐疑地走来：“你俩手里拿的什么？”
崔朝云抢着开口：“没什么，是……是账本。”
郑氏一脸看穿一切的神色：“账本用得着藏起来么？”
说话间她已走进屋里，来至二人跟前，伸出手：“到底是什么东西？”
崔朝云双手摊开在面前：“没东西呀，您看花眼了。”
江淳之也乖乖伸出手。
郑氏仍是不信，还要绕到二人身后查看。
这时，崔宗福在身后催促：“快些走罢，莫误了时辰，今日可还有朝云的大事呢。”
郑氏看了二人一眼，只得暂且作罢。江淳之本想择机放下，看了一眼寒碧，也不放心，还是揣在自己身上才妥当，便裹着那鼓鼓囊囊的褙子亦步亦趋相随。
为了两下便利，陆家特意拣了休沐的日子。读书的、做官的都齐齐整整在家，用过晨膳便排排坐在堂屋里，一面吃茶，一面等亲家上门。
江淳之坐在那里，只觉那摞手稿塞在后腰不甚舒服，便想偷溜恭房里，充作手纸丢了，一了百了。
趁着旁人聊得热火朝天，她用手扶着后腰，悄悄起身。
崇礼堂的恭房不在院内，须穿过东北角一处月洞门，再行上几步，方见两间青砖小屋，男女分用。
壁间悬着铜熏球，袅袅吐着沉水香，恰盖住桶中异味，倒不至难闻。
江淳之从裙中掏出那摞手稿，又忍不住看了一遍。也不知为何，眼下再看，她又不觉得像崔易简了。
谁没长着一双清月眸？谁笑起来不是眼波荡漾？
这可是她熬得眼圈乌黑才写出的呕心沥血之作，就这么与腌臜之物混作一处，委实可惜。
她又草草掖了回去，打算先回栖梧居一趟好生收起。谁知方走出恭房，便听见院子那头熙熙攘攘，想是陆家人到了。
她立刻迎出去，只见院中崔易简亲领着陆承骁并两位中年人，往正屋这边来。
陆承骁左手边那人，肤色黝黑，五大三粗，一左一右亲手拎着两只大雁，乐不可支的模样。
右手边那人，虽是个妇人，个头却极高，身形健壮，眉眼炯炯有神，气度不可小觑。
她默默打量来人，终究引了那妇人注意，妇人眼睛骤然一亮：“这便是崔娘子？”
崔易简与陆承骁、陆父都向她望来。陆承骁先笑着解释道：“这位是崔娘子的表姐，江娘子。”
妇人惊艳地望着她，叹道：“我还当是九天玄女下凡了呢。”
崔易简唇畔浅浅一弯。
江淳之面露羞色，立在廊下，向陆父、陆母福了福身，招呼一声，便依礼退至一旁，恭候长辈先行。
走至近前，崔易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面上，眉心不觉轻蹙起。
江淳之不由抬袖闻了闻自己，生恐沾染了什么恭房的异味。
崔易简倒未言语，脚步续上前去，亲为三人打帘请入，又见江淳之仍愣站在那里，便道：“表妹，不进来？”
江淳之只得随陆承骁三人入内，只是经过他身旁时，刻意离得远了些。
进屋之后，便十分热闹了。崔易简挨个儿引见，陆父与陆母便挨个儿夸赞一番，说老祖宗是寿星转世，又赞许崔易简探花郎是文曲星下凡，说澜之与崔易繁是菩萨座前那对金童玉女。
总之一家子没一个凡人。
轮到崔朝云，陆父与陆母倒未说她是神仙，只拿眼睛细细打量她一番，又望向陆承骁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倒把弄得崔朝云心里七上八下。
虽被当成了凡人，她与陆承骁担忧的事倒未发生。
老祖宗素来喜性子热闹的人，一圈吉利话早已将她听得眉花眼笑。再请三人落座，见陆父大马金刀地坐着，陆母腰板挺直、双腿微分的武人姿态，不免想起自己那故去的丈夫与嫡长子来。他们身上倒有些相似的气息，心中也亲近了些。
问过在何处歇脚、此行待多久等寻常话，又听说陆承骁的妹子也来了，老祖宗忙道：“怎的不一道来？我家也有好些小娘子，与她一般年纪，认识些新伙伴岂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