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 一阵地动山摇，眼前似有白光炸裂, 恍如雷雨夜那道劈开天穹的闪电，浑身上下又如狂风骤雨里的芭蕉, 叶叶翻卷, 寸寸难支。
神识便是在这时归的窍。
眼皮却还是沉沉的，掀不开。
她似是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鼻间掠过的气息那样熟悉, 雪中青松一般的气息, 同她昏迷之前嗅到的那股味道一般无二。
她眼下能辨认出来了。
那是崔易简。
大约也只有他还惦记着她、会来救她了。
她从没有哪一刻比眼下更感激他。
身体始终规律地轻摇慢晃, 耳畔似有辘辘车响, 似是置身车厢里。
眼睛渐渐睁开一线，夜色似乎淡了几分，像有轻轻薄薄的一层黑纱笼在眼前。
他那身真紫缎袍于昏暗处泛着幽幽的光，装束齐楚端严，正在用绢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拭着他那修长的手指。
眼帘掀开的那刻，他似有所察, 恰好望过来。
只是不知为何，那深黑的眸子却有一瞬的惊颤。
不及深想，她先唤了一声，“表哥。”
张口时嘴唇有些麻痹不听使唤，舌尖儿还微有刺痛，声音亦是沙哑的。
她有些微诧异，不过感到崔易简的手臂还亘在她后背，只得先撑着从他怀里坐起身来。
手下无处借力，不小心触到他遒劲坚实的大腿，有些烫手地缩回来，赧然道，“抱歉。”
便是这一起身，原本盖在她身上的大氅滑落下来，露出那身松软近乎无物的寝衣。
那是瑶华为她特意准备的，领口开得阔大，稍一动作便有些松垮，低头一看，弧弯如雨雾里的青山，若隐若现。
她急忙拢好，窘意染成烟霞悄悄爬上双颊。
思及这一夜的前因后果，心中说不清是悔意还是谢意哪个更占据上风。
她单手抓着胸襟，低着头，声音细弱如蚊呐，“今晚……多谢表哥。”
她虽刻意躲着不去看崔易简，可隐隐觉得那双沉甸甸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衣衫不整地坐在他怀里，未免难堪。
她急忙要从他腿上下来，腰肢却被他的手掌紧紧掐住。
她一脸惶惑地抬起眼来，终于再次对上崔易简的眸子。
他那双眼浓得似陈年旧墨，黑黑沉沉，幽深如巨隧，莫名令人不敢直视。
正当困惑之际，她忽然感觉一丝丝冷气从大氅下摆窜进来，撩拨在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带来冷冽的痛感。
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似有所察地低头。
一双白嫩的玉足赤裸着，垂落在他腿际，而原本应好端端穿在身上的绢裤，此刻却层层叠叠地堆在脚踝处。
将坠而不坠。
她真真如遭雷殛，脑中白茫茫一片。
时间仿佛一息之间静止了。
不知过了何年何月，她才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去，不敢置信地看向崔易简。
那双黑眸仍旧在定定地望着她，诡异地沉静。
“我会对你负责的。”
江淳之简直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莫不是还在做梦？
可那后知后觉的潮湿异样，是那样真实。
一瞬间，绝望和愤怒交织成网，几乎要把她牢牢缠住，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劈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清脆利落。
趁他偏过脸失神的空档，她立刻挣出他怀抱，身体重重地跌在车厢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响，余光瞥见他似在动作，她越发连滚带爬缩去对角。
她咬着牙，将绢裤拽上，手抖得连腰带都系不上，好半天才胡乱束好。
鼻端一酸，委屈直往眼眶里撞，她硬憋着没哭出来，反手去撩车帘。
她要下车，离开这里，离开侯府，离开汴京。
车帘刚刚撩开一缝，一条胳膊自身后横过她腰弯，将她一把捞了回去，死死揽在怀中，不令她动弹分毫。
“放开我！你这个禽兽！”她忍不住破口大骂。
崔易简不言不语，只是将她紧紧箍着，死也不肯松手。
她用胳膊狠劲儿肘去捣他的脸，死命掐他的胳膊，拧他的大腿，可他依旧像尊铁铸的金刚岿然不动。
直闹到浑身力竭，手脚松软，瘫在他怀里喘，他才稍稍松了松力道。
怒火一退潮，冷意便上来了，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崔易简立刻拾起散落在一旁的大氅，覆在她身上。
“把你的脏东西拿开！”
崔易简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将那大氅拢得更紧了些。
她又拼命去扯，去推，不让它靠近自己身体分毫。
崔易简只得连她的手臂一并束缚住，声音低哑：“要杀要剐，要打要骂，我都随你。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我的身子？”江淳之终于被逼出了哭腔，“我的身子我自己便能做得主吗？”
车厢内鸦默雀静，只剩崔易简略沉的呼吸。
良久，一句无力的“对不起”逸了出来。
江淳之荒唐地冷笑一声：“对不起？是不是我杀了你，只要道一声对不起，罪过便能一笔勾销了？”
沉默落定下来。
良久，身后传来冷静的声音，“你想杀我？那便杀吧。”
说完，崔易简将怀中人的身子调转过来，让她面朝自己。
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却始终噙在里面，倔强地不肯落下。
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憎恶，被她看一眼，便像是被钝刀剜了一下肉。
偏生还剜不利索，血肉筋脉仍黏连在骨上，就那么生生撕扯着，痛得人浑身发颤。
他抬手拔下发间束发的玉簪，青丝哗地散了满肩。
而后握住她的手，将簪尖抵在自己左胸下三寸，平静得近乎冷酷：“捅这里，可一击毙命，莫要记错了。”
泪水扑簌着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滴，她哭喊着，“你当我不敢么！”
“我从没这样以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簪子塞进她掌心，“怎么解气，怎么来。”
江淳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簪子，看了许久，又抬眼看看他指的地方，银牙一咬，反手攥簪，狠狠刺了下去。
簪尖破衣入肉，热血很快涌出来，漫过她掌缘，烫得她一颤，慌忙又撒手。
崔易简仿佛觉不着疼痛，目光一直钉在她脸上，神色纹丝不动。
直等她松了手，才低头瞥了一眼，淡淡道：“偏了。”
江淳之别开脸，抬手将自己的眼泪抹了干净，咬着唇道：“你我恩怨从此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便当从未认识过。”
“从未认识过？”崔易简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又露出一点凄然的笑：“你就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我了？”
江淳之终是忍不住又朝他吼道，“那你还想怎样！”
崔易简定定看着她，眸色沉得像夜幕下的深海。
“你知道我想怎样。”
江淳之发恨地看着他，恨不得上去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失了清白，便能就此委身于你了？”
“……我是这样想过。”
她扬手又给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你做梦去吧！”
崔易简失血过多，脸本已白得像窗纸，这一掌印上去，五道指痕红得扎眼，透着一种任人宰割似的脆弱。
江淳之无趁他愣怔之时又要往车下挣，仍叫他捞了回去。
他抬手叩了叩车厢壁，马车缓缓停下，开口吩咐道：“去成衣铺买一身衣裳来。要一件银鼠大氅，一件天水碧的褙子，一条月白色的百迭裙，再买一双素色绣鞋。”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
密封的车厢里，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像无声的藤蔓悄悄攀爬开来，从身体各处间隙钻进鼻孔，密密匝匝地缠绕上来。
江淳之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被下了咒的刽子手，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快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她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崔易简面色骤变，俯身便要察看她的情状。
江淳之呕得泪水都迸了出来，却仍拼命躲着他的靠近，“你离我远些。”
崔易简只得将她轻轻放开，扶她坐至一旁座上，自己则退到车门帘边，席地而坐，与她隔开丈许距离。
不多时，车夫买回衣裳鞋袜，崔易简接过来递与她，又命车夫去寻几根簪钗来。
待二人俱都装束停当，勉强可以见人，他方吩咐车夫赶往最近的医馆。
汴京城喧嚷了一整夜，笙歌彻宵不绝，至天色破晓时分，满城锣鼓才恹恹歇了。
开门应诊的医馆并不好寻，车夫驾着马车兜了好几条街巷，才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街角，觅见一家亮了灯火的铺子。
车帘打起，车夫猛吃一惊。
只见自家小侯爷席地坐在车门边，面上血色全无，活像一尊纸扎的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