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思索片刻，试着开解道，“这世间之事，一因可有百果，一果亦有百因。惠和郡主殁于难产，我母亲亦是殁于难产，难产的诱因亦有千般百般，再往上追溯个三四重，或许方才能推到公主身上。公主也莫要过分自责了。”
瑶华依旧独坐垂泪，默默无言。江淳之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取出帕子替她拭泪。
不知过去多久，江淳之的帕子已然湿透，瑶华方才止住泪水，反手握住了江淳之的手，抬起泪痕狼藉的面庞，一双眼像浸了水的红杏，楚楚可怜：“姐姐，你可愿一辈子陪着我么？”
江淳之蹙眉苦思了半晌，老实答道，“可是，我对公主，并没有那般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心思。”
瑶华急切道，“眼下没有，未必来日便没有。你不是不信一见倾心么？那我们便日久生情。”
江淳之唇翕动了几下，“可我不知道，日久究竟能不能生出情来。若是依旧生不出呢？”
“不试试又如何知晓？”瑶华沉吟片刻，眼眸一亮，“不如今夜，我们便试一试，好么？”
……
江淳之被两个宫女左右搀着，半是簇拥半是挟持地送进了湢室。
待她再出来时，依旧没完全明白瑶华口中的那句“试一试”，究竟试的是什么。
瑶华早已卸了外裳，只着一件月白暗花中衣，松松挽着发髻，斜倚在榻上。一见她出来，眸光登时便凝住了，半晌挪不开眼。
她往日不是没见过江淳之这般装束，可今宵却全然不同。
这一身寝衣是特地为她裁制的，腰身收得极窄，将那一捻柳腰勾勒得纤纤不堪一握；胸臀处却又放得恰到好处，起伏得宜，像初春远山的轮廓。
领口更是大胆地敞至胸前，两枚锁骨浅浅窝着，底下一片莹白若隐若现，像雪后初晴时两痕淡丘间汪着的一溪春水。
江淳之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偏头错开她灼灼目光，径自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窄缝。
夜风裹着御街的残乐钻进来，砭人肌骨，倒把她混沌的脑子吹醒了几分。
她想，她应该需要好生冷静冷静。
忽然，一具温软的身子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
江淳之浑身一僵。
瑶华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甜香，痒丝丝的，顺着脊背往下窜。
她脑中无端闪过假山那一幕，崔易简也曾这般从身后贴近她。
彼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此刻又沉沉浮浮地翻搅起来。
瑶华凑在她耳际，轻轻呵了一口气，声如呢喃：“姐姐仔细冻着，外头冷。”
江淳之只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我去沐浴了，姐姐等着我。”
话音落下，唇瓣似是不经意擦过她耳垂，江淳之像是被火烫了似的，双肩猛地一缩。
幸而瑶华旋即抽身离去，剩下两名宫女引着江淳之往内间寝室去了。
门扇推开，一股馥郁甜香扑面而来，软软地往人脑子里钻。
她方才被寒风吹出的那一星清明，霎时又被这暖香熏得昏昏沉沉。
两人将她请到桌旁坐下，笑着递上一折页本子，道：“小娘子先过过目，权当心里有个底，待会儿也从容些。”
江淳之满腹疑云地接过来，展开扉页一瞧，入目便是交缠的雪色肌肤，险些晃瞎了她的眼。
她定了定心神，才勉强看清那上头画的是什么。
这类图册，她倒不是头一回见。
当初为操持话本营生，她曾改扮男装走遍梅州各大书肆，一口气买了整整一麻袋的话本子。
店家见她出手阔绰，临了还贴心赠了好些“私藏秘书”，里头便夹着几册艳情话本与一部避火图，算是她的启蒙之物了。
可那时见着的画中人，皆是一男一女，操着各种古怪姿势，神色扭曲，如同禽兽一般丧失人态。
老实说，她觉得有些恶心，看完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眼前这本却全是两个女子。十幅里头倒有八幅都寻不着人脸，也不知究竟在做什么勾当。
她好像也不能接受。
“啪”的一声，她合上册子，霍然起身：“天色已晚，我该告辞了。”
也不管那两宫女什么脸色，拔步便往外走。
宫女急忙上前拦她，“小娘子就这么走了，我们可没法向公主交差啊。”
“就说我身子不适，改日，不，也不必改日了。我素来身有沉疴，万一过了病气给公主，那便不好了。往后还是不见为好。”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面有难色。江淳之便趁这间隙，侧身要往门外闯。
一人眼疾手快攥住她胳膊，暗中朝另一人递了个眼色，这才屏息劝道：“小娘子不必担心，此事远非你想的那般害怕。女女敦伦，乃人间极乐之事。公主温柔细致，断不会叫你吃半分苦头的。”
江淳之死命去掰那宫女的手，挣扎道：“我偏爱吃苦，不爱什么极乐！”
她素日里跟崔易简较量力气虽讨不着便宜，自觉对付一个娇弱宫女绰绰有余。
可也不知怎的了，此刻手臂竟软绵绵的，半分气力也使不上，腿也跟着发沉，站都站不稳。
抬眼一看，那死死箍住她手臂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捂住了口鼻，正冲另一个宫女打手势。
很快便换了一人制住她，原先那个面上陡然多了块湿帕子。
江淳之回头望去，便见另一个宫女也正慌慌张张地蘸了茶水浸帕子，急急要往脸上捂。
她凝神细嗅，那股甜腻暖香里，分明混进了些旁的东西。
“你们竟敢这般算计我！”
江淳之心火直窜上头，可从喉间滚出的声音却绵软软的，全然不似她自己的。
“奴婢也是没法子，小娘子多担待些吧。”
“我担待你们，谁来担待我？要死便一起死！”
江淳之心头一横，趁那宫女不备，劈手将她面上湿帕子扯了下来，反夺过来死死捂在自己口鼻间。
那宫女万没料到她来这一手，猛地吸进去好大一口媚香，待要屏息已然迟了。
此香是外邦贡来的秘物，名 “夜合欢”，最是迅猛。江淳之方才不过吸了一会儿便浑身绵软，这宫女只一口下去，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
江淳之此刻已晕得仿佛灌了八百坛陈酿，天旋地转，全凭心口一股怒气撑着，还剩一线清明。
她不管不顾，低头朝那宫女手上狠咬一口，寻着个间隙便跌跌撞撞推开门去。
再走十来步，便出了这间寝室。她脑中混沌一片，凭着残存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往那扇门扑去。
身后另一宫女已追上来，从身后死死环抱住她，将她往回拖拽。
她抬起手臂，照自己手腕狠狠咬了一口，唇齿间尝到腥甜的鲜血滋味，神智竟又清明了几分。
当下反手往后胡乱去挠那宫女头面，那宫女吃了先前的亏，只当她又要来扯自己的面纱，慌忙偏头躲闪。
不料头顶发髻一松，旋即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宫女下意识松了手，低头一看，手背已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江淳之得了空当，不敢有刹那犹豫，拼尽全身气力抢到门边。
她用力推了一把，门扇纹丝不动。又拉了一把，依旧严丝合缝，像是生了根一般。
她勉强定下心神想去找那门的机关，可眼前一切都在晃晃悠悠地打着旋，什么也看不真切。
那两名宫女又扑了上来，将她紧紧抱住。那个中了媚香的，也在拼尽最后一丝清醒来拦她。
江淳之已彻底脱了力，脑中像灌满了浆糊，又沉又黏。身子被人悬空抬起，唯一能做的便只剩手脚胡乱扑腾。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像是撞翻了桌角的茶盏瓶炉，又是“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重物沉沉倒在地上。
她的身体猛然停住了。
她费力地撑开铅重的眼皮，发丝散乱地遮着眼，朦胧里瞧见一抹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口。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清叱，像冰棱砸在玉盘上，冷冽，又有几分耳熟。
紧跟着脚步声重重踏进来，那人手臂一伸，便将她从宫女手中夺了过去。
江淳之身子一轻，随即落入一个怀抱。脸颊贴上一片微凉的绸面，带着冬夜的寒意，还有一股雪中青松般的气息，清冽而干净。
似乎是来救她的。
最后那一丝紧绷的理智被这份安全感倏地抽走了，她眼皮沉沉一阖，彻底坠入了黑暗。
“是谁？”
湢室方向传来瑶华又惊又怒的声音，伴着水声凌乱。
“想要人，就来天字七号房找我。”崔易简撂下这句话，抱着怀中之人，大步流星而去。
天字七号房与方才那处雅阁格局迥异，乃是一间敞阔的大通间，以紫檀屏风隔作待客、用膳、寝卧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