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面无异色，只瞥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先向老祖宗恭恭敬敬行过礼问了安，方才与两位小娘子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当着老祖宗的面，崔易简只介绍陆承骁在殿前司当差，乃是他当日在金明池因蹴鞠赛结识的好友。因公务在身，独自在汴京过年，不免孤单冷清，今日特意邀来府上拜会老祖宗。
先前已通好了气，老祖宗立时明白他带陆承骁来的真实用意，便认真打量起这后生来。只见他浓眉朗目，气宇轩昂，一身正气，模样确是周正。
又问起家世，陆承骁答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这陆家祖上原也封过伯爵，只不过并非襄阳侯这般世袭罔替的爵位，只袭了三代，每代降一等。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已是平民了。
陆家家传尚武，祖父从小卒积功至军都指挥使；父亲略差些，靠着恩荫补了个都头。到了陆承骁这一辈，便走了武举，入殿前司当差。算起来与崔易简还是同年殿试，一文一武，今年刚二十一岁。
他原籍西北庆州，家风俭朴，祖上的产业不曾挥霍，几代经营下来，田亩颇丰，在当地也算殷实大户。如今父母俱在，还有个小妹，只他一人在京谋前程。
老祖宗听完便问：“那你往后是想留居汴京，还是也有归乡之意？”
“晚辈如今在殿前司当差，眼下自是在汴京。不过倘若边关有需，或是朝廷调遣，也当人随事走，不拘定所。”
倒是个实诚人，老祖宗又问，“家中可替你议过亲事了？”
“尚未议定亲事。”
老祖宗眉梢一扬，“这样年轻有为，是该再多看看，等一等好的。”
崔朝云听老祖宗话里带刺，似是暗指他挑挑拣拣、存了攀高枝的心思，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江淳之忙按住了她的手。
陆承骁神色倒还坦然：“并非为此。只是家父家母远在庆州，相看议亲都多有不便，因此耽搁了。”
老祖宗面露诧异：“婚事不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可成么？我有个老兄弟，便是自个儿在家替侄孙女定好了亲事，也是不错的人家呢。”
陆承骁眉头微蹙，静默片刻，方道：“晚辈以为，婚事虽是两家之事，可过日子的终究是夫妻二人，总该彼此心意相投才好。若是盲婚哑嫁误了终身，反倒是人生大憾。”
“这样的话也就在你们年轻人口中方能听得。”老祖宗不置可否，又问，“那你日后成了亲，是让妻子随你在京，还是送她回庆州侍奉公婆？”
“自当遵从她的心意。”
老祖宗步步紧逼：“那你的心意呢？”
“晚辈的心意，自然是同在汴京最好。”
崔朝云唇角刚要弯起，又被老祖宗一盆冷水浇下来：“那你的双亲谁在跟前尽孝？你如何兼顾你的小家与大家？”
陆承骁此番沉默得更久了些。崔朝云忍不住想出口打断老祖宗这存心刁难，却被老祖宗冷冷一眼扫过来，只得闷闷闭上嘴。
陆承骁思忖良久，方才开口道：“父母眼下身体康健，倒还无需衣食侍奉在侧。自来汴京后，我与庆州的书信财物从未断绝，婚后自然也是如此。再说，即便尽孝，也该是我来尽孝，而非让妻子替我尽孝。”
老祖宗没再继续盘问了。
陆承骁神色间透出几分忐忑，不敢望向女眷，只得用目光向崔易简探询。见他神色舒展，还隐带笑意，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崔易简便起身道：“老祖宗操心了这半日，也该歇歇了。承骁头一回来，我带他去后花园转转。”
老祖宗道：“我这里待会儿还有客，你好生招待陆郎君。”
崔易简便与陆承骁起身告辞了。他仿佛全没瞧见崔朝云拼命使眼色的模样，径直往暖阁外走去。
待两道身影都不见了，老祖宗才看向坐立不安的崔朝云：“你是不是早就认得那个陆承骁？”
崔朝云斟酌着措辞：“大哥哥方才不是说了么，他们一道在金明池踢蹴鞠，我自然就见过他呀。”
今日时机千载难逢，她不再矜持，忙挨到老祖宗身旁坐下，开门见山道：“老祖宗，您觉得他怎么样嘛？”
老祖宗沉吟道：“家世上头还是差了些事，家又离得那样远，还在西北苦寒之地……”
崔朝云听她说不好，心中直打鼓，可听她只嫌家世，并无一语关乎本人，忙又追问：“老祖宗，您觉得他这个人呢？”
老祖宗故意绷着脸不言语。
崔朝云急得直晃她的胳膊，撒娇道：“老祖宗，您就说两句好话不成么？”
老祖宗被她缠磨得实在绷不住，“噗嗤” 笑了，点了点她的脑门：“你这魔星，也有今日！罢了，实话说，是个实诚人，性子么……嗐！倒应了淳之说的那几个字，顾家体贴，勇敢果决，忠贞不二。”
说着转头看向江淳之，打趣道，“淳之，你觉得他如何？许给你可好？”
崔朝云急得声音都拖长了，“哎呀，老祖宗——”
老祖宗哈哈大笑，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俩也去园子里逛逛罢。”
“多谢祖母！”
崔朝云立刻拉起江淳之跑了出去。出了院门，江淳之却停住了步子：“你自己去罢。”
……
观景阁上，两抹身影凭栏而立，望着不远处另两道人影悄然分开。
一抹鹅黄衫子的人影，四下张望间，蓦地抬头瞧见了他们，面上立时绽出欢喜来，如林间小雀般跳跃着奔这边来了。
陆承骁唇畔渐渐掬起一抹笑意，看得久了，又恐自己太过痴态，忙转眼去看身侧的崔易简，却见他似在失神地望着某处，眸色灰黯。
正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崔易简已然转过头来，望着他问道：“你预备何时去信庆州？”
陆承骁知他说的是请父母登门提亲之意，便道：“今日回去我便修书。”
“这么急？”
陆承骁笑了笑：“令妹品貌出众，灵动不凡，闺名远播，倾慕者不知凡几，我也是怕有人捷足先登罢了。”
“真好。”顿了顿，崔易简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真好。”
陆承骁心下纳罕，却按下未问。
说话间，楼梯间已传来沉重的足音，复又戛然而止，隐隐有急促的喘息声透来。静候半晌，待那呼吸声渐渐不闻了，崔朝云的脑袋方才探了出来。
走上前来，她朝二人福了一礼：“大哥哥……陆郎君好。”
崔易简不动声色地踱远了些，凭栏眺望风景去了。
陆承骁步至阁内，走至崔朝云面前。
这还是头一遭，二人单独叙话，这般近在咫尺地凝望着彼此的眼睛，竟都有些扭捏，不知该启齿说什么才好。
崔朝云搜肠刮肚，拼命回想她先前拟好的那些话，却该死的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还是陆承骁先开了口，自怀中取出一枚荷包，双手递来，“崔娘子上回遗失的那枚荷包，我已寻着了。”
崔朝云望着他掌心那枚荷包，鱼肚白的底子，上绣祥云纹路，与她当日随口胡诌的分毫不差。
她将自己名讳化身的荷包接了过来，掂着颇有几分分量，便问：“我能打开么？”
陆承骁含笑道：“这是崔娘子的荷包，自然可以。”
崔朝云不知他往里头塞了什么物事，小心地拉开抽绳，将荷包中的物件倾倒在掌心上，是一枚箭镞。
她望着那枚箭镞，眼睫轻轻颤动：“这是……？”
话未说完，陆承骁已明白她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是。”
崔朝云摩挲着那枚箭镞，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去岁皇家夏苗狩猎之时。
崔朝云不擅文墨，骑射功夫在汴京贵女中却是数一数二的，每年皇家围猎便是她大显身手的时节。
只那一回，她失了手。
她因尽兴追逐一只野兔，将同伴远远撇在身后，独自闯入密林深处。一箭中的，猎获了那野兔，下马去拾尸首时，却见灌丛掩映之间，竟踞着一头鬣鬃倒竖、乌沉似铁的野猪。
许是惊惧至极使然，崔朝云连发数箭，皆擦着那畜生身躯而过，好不容易中了一箭，却未伤及要害，反倒激得那野猪发狂，直冲她奔突而来。
她来不及上马，踉踉跄跄地奔逃，一跤跌倒在地，那野猪的哼哼声却已近在耳畔了。
就在她自以为性命休矣时，忽闻一道破空锐响，有什么东西紧紧贴着她的头顶擦过，发髻立时散乱下来，遮蔽了视线。
紧接着便听见一声急过一声的野猪哀嚎，腥臭的热血泼了她满身满头。待声音停了，一具沉甸甸的躯体压在了她身上。
便是这般披头散发、满身污血、被野猪尸身压倒在地的狼狈至极的时刻，陆承骁出现了。
劫后余生，崔朝云顾不得旁的，就那般躺在地上放声大哭。
陆承骁将那野猪的尸身搬开，手足无措地想上前抚慰，她却只顾哭泣，并不理睬，泪水和着污血将一张脸糊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