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笑道：“不过是无事做消磨时光罢了。这几日上门的人，人人领了一条回去呢，做扇坠也罢，系在玉佩上也罢，权当个点缀。你们若喜欢，也挑一条去。”
李氏也不推辞，伸手在笸箩里翻拣了一回，挑了一根水红色的，往自己身上同色的锦裙上比了比，颜色十分相衬，又回头对张晏如道：“你也挑一根。”
张晏如倒未犹豫，伸手便取了一根天青色的，拈在掌心，细细摩挲端详。
老祖宗见他二人挑的，忍不住打趣崔朝云：“看来咱们朝云还得再精进精进手艺才是。”
崔朝云轻轻哼了一声，没言语。
李氏登时悟过来，这两根络子皆是江淳之的手艺，便替崔朝云说话：“朝云会的本事可不在这上头。等开春打马球，定然没人赛得过她去。”
“她呀，也就是野罢了。”老祖宗话语虽谦，语气里分明是宠溺。
李氏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便笑道：“那怎能叫野？那得叫性子活泛、爽利通透，多好的性子。小娘子么，就该这般才好，什么年纪的人便有什么样的性情，若是年纪轻轻就心思太重，反倒不美了。”
老祖宗深以为然：“可不是这话。”
张晏如却微微蹙起眉来，不由望向下首那人。
她依旧低着头，指尖绕着彩线打络子，对周遭的言谈，浑似未闻。
李氏与老祖宗说话，无非扯些闲天、拉些家常，张晏如并不插言，只时而把玩手中的天青色络子，时而抬眼，往底下瞟一眼。
老祖宗一面与李氏说话，一面也暗自打量张晏如。其实汴京城里有名有姓的少年郎君里，她一早便相中了张晏如。
今日一见，愈发觉着他气度沉稳、模样端方，又见他时不时望崔朝云那边瞧，心里那点月老心思又浮动起来。
转头恰见炕桌上搁着一只白釉梅瓶，瓶里斜插的一枝红梅，被暖阁里的热气烘得蔫了头，心里便生出主意来，朝崔朝云扬声道：
“朝云，我知你在这儿听我们闲话已听絮烦了。交给你一桩差事，也省得你在这儿坐不住。”
崔朝云抬首望来：“什么差事？老祖宗您说。”
“我这瓶里的梅花都蔫了，你往后头那片梅园替我折几枝好的来。若是够不着，便请你晏如哥哥搭把手。”
崔朝云一下子懵了，张晏如陡然被点到名字，也有些怔忪。
“我？”崔朝云又问了一遍。
老祖宗只觉莫名其妙：“不是你是谁？你淳之姐姐没去过，这里就你认得路，你不去谁去？”
崔朝云忙道：“那我跟表姐一块儿去，我来带路便是了。”
老祖宗对崔朝云的不开窍深感无奈，暗暗叹了口气。
李氏岂会听不出老祖宗的意思？老实说，崔朝云的性子跟她更合得来些，若给她做媳妇也未尝不好。
可偏生自己这儿子，不知怎的就认了死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自打进屋，人家连一眼都不曾瞧他，何苦非要上赶着倒贴呢。
不过这也是儿子最后一回求她，办完了，也算仁至义尽，便对张晏如道：“我看你也是烦了，便带着两个妹妹出去园子里走走吧。”
满屋人各怀心思，江淳之便是那架子上最不情不愿的一只鸭子，磨磨蹭蹭不肯动。崔朝云实在看不过去，伸手一把将她拽起来，半拉半扯地往外走。
张晏如默默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却像粘了线，牢牢落在前面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江淳之只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路，半句话也不愿说。
这可苦了夹在中间的崔朝云，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像被抽走了似的，闷得她心口发慌。
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由头溜走，好让他二人单独说话，一抬眼，忽见迎面走来个人，登时像见了救星，高声唤道：“大哥哥！”
江淳之浑身一悚，头垂得更低了。
崔易简望见面前这三人，眸色几番明晦不定。
张晏如此时也在深深打量他，神色意味难明。
不过二人既算同年，见了面少不得要拱手见礼。
走近了，崔易简便问崔朝云：“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老祖宗让我们去梅园折几枝梅花。大哥哥，你也跟我们一道去吧！”
她本意是拉个人做伴，省得自己一个儿尴尬。谁知话音刚落，胳膊便被江淳之悄悄掐了一把。
怎么？她是想私下和张晏如说话么？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崔朝云还没想好怎么圆回来，崔易简已朗声应道：“好。”
张晏如的眉头，立时又蹙紧了几分。
崔易简便走至他身侧，二人说起些不咸不淡的官场闲话，无非是你问我皇城司的差事，我问问你昭文馆的职司。
二人慢悠悠踱着步，忽见前面两人步子越走越快，准确地说，是其中一人走得飞快，另一人踉踉跄跄跟在后头。
二人各自眸底都掠过一丝黯然。
梅园建在一处缓坡上，百十株红梅密密匝匝种满了山坡，远远望去如彤云落坡，艳得像要烧起来。
坡脚有一座攒尖顶的石亭，可供歇脚赏景，石案上备着剪枝的银剪，任人取用。
江淳之与崔朝云先到了亭中，取了银剪，便钻进梅林里，四下寻摸开得好的花枝。
二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后头。
崔朝云相中了一枝，高高挑在枝头，主干有手指粗细，分出四五枝桠来，疏疏朗朗铺展开，其中两枝已是繁梅缀枝，另有二三枝尚是含苞待放之态。
“这枝好！回去养一养，说不得还能再开几日。”
江淳之点头称是。不过二人目测了一番，纵使拼尽全力蹦起来，也差着老大一截，休想够得着。
剪子在江淳之手里，她便递与崔朝云。崔朝云回头望了望身后两尊门神，无需多思便有了抉择。
她双手捧着剪子，递到崔易简面前，笑吟吟道：“那就有劳大哥哥啦。”
崔易简接了剪子，江淳之与崔朝云忙往旁退了退，给他让出地方。
他看准了那枝梅，伸手够了够，还差着尺许，便往后退了几步，旋即提气上前，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鹤般跃起，指尖剪子寒光一闪。
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梅枝已离了本干。他扬手一捞，那枝带着繁花的红梅，便稳稳落在了掌中，动作潇洒利落，一气呵成。
“大哥哥你可真厉害！”该捧场时崔朝云向来不遗余力。
崔易简眉眼含笑，转身正要将梅枝递过去，却见面前空空荡荡。
张晏如也不见了踪影。
崔朝云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梅枝，“大哥哥，我还相中了一枝，你再替我剪下来。”
崔易简并不理会她，提步便往梅林深处去，四下寻人，急得崔朝云连声道：“大哥哥，他们准是去别处剪梅花了，咱们剪咱们的，何必非要跟在后头呢。”
崔易简猝然转身，冷下脸来，“你到底帮着谁？”
除了帮表姐，还能帮谁呢？
崔朝云暗暗嘀咕，面上却赔笑道：“上回偷听他二人说话，禁足到现下还没解呢。这回又去听什么？我可不想再被禁足。”
“你若再拖着我，便再禁足一个月，年后也不必出门了。”
“啊？”崔朝云叫苦不迭。
*
行至梅花林深处，江淳之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向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张晏如，问道：“你想说什么？”
张晏如也顿住步子，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荷包，双手奉上，“这是你第二回 托我刊印的话本子赚的银钱，一直没找着机会交给你。”
江淳之微微一怔，接了过来，“有劳。”
“不必，分内之事罢了。”张晏如顿了顿，又道，“前些时日我才得知，如今《崔大传》已成汴京炙手可热的话本了。恭喜。如今看来，倒是我拖了你的后腿。”
江淳之听他话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不由蹙了蹙眉：“那本子不是我写的，不过是旁人借了名头，另起炉灶罢了。”
“原来如此。难怪文风与你往日大不相同。”
江淳之面色瞬间冷了几分，“你既看出不是我写的，为何还要用那些话来试探我？”
张晏如定定看着她，不答反问，“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你话本里的主角，为何取名‘崔大’？”
江淳之被他眼中那抹审视之意刺了一下，愤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张晏如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文字是骗不得人的。你的文章我素来篇篇都看。我与崔易简三试皆是同年，他的科场文章我也看过无数遍。《崔大传》，是出自你们二人之手罢？”
一时之间，梅林里寂寂无声，只有风过梅梢，落英簌簌。
不远处，一株枝干遒劲的红梅树后，崔朝云震惊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眸子瞪得浑圆，死死盯着身旁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