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崔易简并未约定过什么暗号，不能像和澜之那样，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心领神会。
她只得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话本”。
可“本”字尚未出口，崔易简忽然以袖掩口，轻咳了一声。
江淳之立时抿住嘴，下意识往身后看去。
女眷们仍在那边厢说说笑笑，并无一人起身，她困惑地转回头，便见崔易谨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江淳之迅速扫了一圈堂屋，此刻堂中空空荡荡，只有她与崔易简一南一北斜对站着。
她慌忙转身，往堂屋后面隔出的暖阁走去，众人脱下的衣裳都暂搁在那儿，她去寻衣裳，再顺理成章不过。
身后，崔易简已随口与崔易谨搭起话来：“功课搁了这么久，打算何时再回学堂？”
江淳之快步走进暖阁，找到自己那件银鼠氅衣，穿戴齐整，这才走回堂屋。见二人仍在说话，只得礼节性地颔了颔首，二人亦点头回礼，她便打帘而出。
不多时，院中又簌簌地落起雪来。下人方才清扫出的一条小径，复又覆了薄薄一层素白，踏上去便是一个浅浅的印子。
出了崇礼堂，江淳之却弃了当中那条石径，偏踩着路旁厚厚的积雪走。绣鞋深陷进雪里，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她走得有趣，心里的愁绪却百转千回。
澜之如今在老祖宗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她与崔易简呢，每日也就是在崇礼堂远远照个面，到处都是眼睛，连半句话都说不上，更遑论偷偷将话本子塞给他了。
再说，她也不敢冒这个险，只要被抓着一次，便吃不了兜着走。
这可如何是好？
一路思忖着，再抬头时，已走到一片竹林旁。积雪压着竹叶，白里头透着苍翠，寒意森森里别有一番景致。
江淳之从未见过雪中竹林，不由停了步子，旋身拐入竹林深处。
此地尚无人踏足，积雪平整而厚实，如一床新铺的绒毯。她用力踩下去，留下一串清清楚楚的足印。
好了，这片地界暂且归她了。
她蹲下身子，随手捧起一掬雪团起雪人来。
正聚精会神间，忽听身后吱呀踩雪声渐行渐近。
回头一看，视线里已出现一双黑靴。在她那串脚印旁，多了一串更深、更长、更大的足印，很快又有新落的雪粒簌簌覆上去。
她徐徐抬起目光，隔着漫天飞雪看清崔易简那双清湛眸子的同时，他也恰恰走到跟前，将手一伸，“给我吧。”
江淳之慌忙朝他身后扫了一眼。漫天大雪之中，再无第二道人影。
崔易简在她面前蹲下身来，玄狐大氅随意拖曳在雪地上。
他睫毛上沾了一层落雪，尚未融化，瞧着便让人觉得冷，眼眸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会子知道小心了？方才你莫不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我？”
江淳之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便从氅衣内袋里取话本，递给了他。
崔易简站起身来，顺带拂了拂氅衣上沾的雪，瞧着像是要走了。
江淳之仍蹲在地上，仰面望着他，忍不住问，“这话本，往后我该怎么交给你才好？”
崔易简略一思忖，反问，“如今栖梧居里，谁在服侍你起居？”
江淳之摇了摇头，“没有谁。”
“没有谁？”
江淳之解释道，“姨母原要拨几个女使给我的，我没要。我不惯有人盯着。”
“那往后，你得学着习惯习惯。”
“啊？”
崔易简也不解释，大步流星地走了。江淳之一头雾水，只好继续团弄手里的雪人。
第27章 蹴鞠
皇城司检书处, 王五目光灼灼地盯着一册新出的话本，眉头拧成了疙瘩。忽而将册子往案上狠狠一顿，“这崔大话本, 怎么越写越不成体统了！”
张三和李四被他这动静唬了一跳，各自看向自己手中那卷, 茫然道，“又怎么了？”
王五语调起伏，带着几分愤然, “原先那十三篇, 不过是写写崔大如何造孽, 又如何遭罪受报应罢了。你们瞧瞧这几篇，竟开始写崔大要同精怪斗法了, 这不是有犯上之忌么？”
李四最烦王五吹毛求疵，当下便揪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故作惊讶道, “你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说‘上面’是精怪？”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 王五立时慌了神, 涨红了脸急道, “我可没这么说！你这是攀诬！”
李四嗤笑不语。
张三目光凝在书页上, 皱眉沉吟, “不过，你们不觉得，这话本子的笔法，像是换了个人么？”
李四闻言，便也仔细品读起来，口中嘶声不断, “还是你眼毒。这崔大原是个一无是处的怂包，怎么如今竟变聪明了？”
“不止。”张三摇头道，“遣词造句也与往日大相径庭。我总觉得，先前那位笔者大约没正经进过学堂，是胡乱翻了些杂书才识了字，文风诡谲，无迹可寻。这一位么，倒有章法井然的科场之风，可字里行间，又透出几分沙场征战的凛然杀气……”
王五听得连连摇头，忙打断道，“你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又说是书生，又说是将军，到底是什么来路？一个人还能劈成两半不成？”
张三眉头紧锁，也陷入了难题。
李四忽而猜测道，“说不定，是好几个人合写的呢？”
一语中的，王五猛地拍案而起，“原来竟是有组织的！那可得赶紧禀报皇城使才是。”
张三和李四交换了个眼色，嘴角都往下撇了撇。
王五大步流星，轻车熟路地来至皇城使值房门外，轻叩几记门扉，“皇城使，检书处王五有事禀报。”
“等着。”
半晌，里头才传出一声，“进来。”
王五便上前，将他们三人方才的推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通。
“这么明显么？”崔易简翻动着手中册子，低声喃喃。
王五堆起笑脸，谄声道，“属下们都是成日跟文字打官司的，这些门道，还是瞧得出来的。”
“那这一期，卖得可好？”
王五道，“比先前那几篇又翻了几番。”他顿了顿，解释道，“如今市井里都爱看冒险历劫，就譬如《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那猴行者，不爱看因果报应了。”
崔易简唇畔微微一弯，“那不就成了。”
“啊？”王五迟疑道，“可这背后竟有如此多人参与，若是……若是……”
崔易简打断了他的话头，“既没犯忌，何必吹毛求疵？再者，这崔大既已开悟，若真能修成另一个‘猴行者’，我倒与有荣焉呢。”
王五耷拉着脑袋出了门。不远处，两颗脑袋藏在墙后，远远瞧着这一幕，眉开眼笑，又各自给了对方一贯钱。
房门重新合上，崔易简才从案下取出那一摞已缝订成册的话本，拢了拢袖口，继续提笔。
*
当今官家虽在前朝落了个刚愎自用的名声，在后宫之事上，倒难得地没有可指摘之处。
打从做大王时，他内宅便只有圣人一个，便是继承大统之后，也不曾纳过新人。
后头有没有来者不好说，但至少是前无古人了。
有君主垂范于上，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皆以一夫一妻为荣。若非无后这等万不得已的缘由，断不肯轻易纳妾，竟成了有别于历朝历代的奇特气象。
因此，圣人的千秋节也比往朝规制高上许多，仅稍逊于官家诞辰的万寿节。
这一日，官员特许休沐，金明池亦为文武百官与公侯卿家开放整日。
金明池九里方池，冰封三尺，积雪未消，寒风砭骨，却掩不住人声鼎沸。
冰上蹴鞠的场子早早便搭好了，设在金明池东侧，矮围栏上系着彩带，围出一方方整的赛场。
东、南、北三岸皆搭建了彩棚，绵延数里，蔚为壮观，便是世家百官的观棚。
至于官家、圣人与皇子皇女，则是在临水殿的二层楼阁上凭栏而坐，遥遥观礼。
今日出战的共有四支队伍：禁军三衙的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再加上官家特设的皇城司。四司各出一队，总共三场比试，最终决出胜者。
皇城司虽恶名在外，却还未曾有机会当众亮出自己的真本事。禁军三衙也极少有同场较量的机缘，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观者更是拭目以待。
有那么些会做生意的世家子弟，已悄悄开了赌局，押的是孰胜孰负。女眷们虽不能赌，私下里也议论纷纷，猜谁能拔得头筹。
襄阳侯府的彩棚，正在东岸正中，位置极好。时逢隆冬，又临冰河，三面都用厚棉帐围得密不透风，棚里烧着银丝炭盆，四把交椅一字排开。诸人身披氅衣，手捧铜手炉，远眺冰场。
崔朝云坐在郑氏身侧，左右探头，笑吟吟问，“你们都押谁呢？”
郑氏横她一眼，“这还用问？不押你大哥哥，难道还押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