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送柳亦行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干坐着也是无聊，便端起茶盏，抿唇，品了一口。
只一口，他的动作便不由一顿。
非麻、非辣、非辛、非甜、非苦。却陈醇糯滑，品之更似一杯上好的熟普洱，竟也有生津回甘之效。
崔易简疑心顿起，一口一口品着，确是熟普洱无疑。一饮尽了，他细细端详那杯蓝釉金丝建盏，一翻盏，竟在盏底，看见一只用笔墨勾画出的乌龟。
他眼眸定定地看着，良久，唇角才缓缓地扯开，露出一抹大喜过望，近乎失态的笑意。
他匆忙起身，脚步竟显得有些匆乱，跌撞着，直往那面黄花梨百宝嵌的屏风后头奔去，单手扶住屏风边沿。
屏风后头，炭火微红，茶香袅袅。
江淳之端坐于茶案之后，缓缓抬起眼帘，“来了。”
第76章 抉择
原来惊喜过望, 竟能让人语无伦次，久久说不出话来的。
脚下也沉重似灌铅一般，迈不动分毫。
崔易简仿佛长在了屏风上头, 双手紧紧抓着屏风边沿不松手。
也许是将那屏风当作了悬崖上的一丛顽草，生恐一松手, 一跨过去，梦境便会碎裂，那人便如镜花水月, 不见其踪。
可那双微挑的眉眼, 掩在袅袅茶烟后头, 依旧清润如许，不似梦境那般朦胧虚渺。
“不坐下？”江淳之见他久无动静, 眉梢微扬，作势欲起, “那我走了？”
崔易简忙大跨步上前, 一把拉过椅子坐下，便急匆匆地开口, 生恐再迟一刻, 她就收回成命了。
“我想娶你。或者嫁给你。都可以。”
江淳之并未答他, 自顾自往陶罐里注满了水, 似又要继续煮茶了。
崔易简心里没底, 只得又退了一步，“不娶不嫁，就我跟你，还有冷元，三人在一起，也是可以的。”
江淳之将陶罐搁在炭火炉上, 而后便支起手肘，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三人在一起，去哪儿？”
竟没有痛骂他痴心妄想？
崔易简有些出乎意料，又有些难以置信，足足呆愣了半晌。
江淳之只得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去哪儿？”
这番崔易简听到了，却依旧沉默了少顷，只因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说的话，那点儿刚升腾到心头的欢喜就有些落潮了，语气也淡了些，“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大乾，大乾幅员辽阔，总有适合冷元定居的所在。”
江淳之面无表情道，“那不还是让我跟着你么？”
崔易简摇头，“不是你跟着我，也不是我跟着你，而是我们一起寻觅新的所在，就咱们仨的家，再无旁人。”
江淳之不予置评，垂眸看着陶罐里开始泛起细密的水泡，又问，“那你的侯府呢？”
崔易简道：“侯府还有崔易繁呢，也不必非得指望着我。”
江淳之定定地看着他，“你要为了我，闹得跟老祖宗反目吗？”
这事崔易简倒也想得明白，“老祖宗不过是一时进了死胡同，又不是打定主意要跟你老死不相往来了，我敢打包票，只需把冷元带到她面前，她必然会跟当初喜欢澜之一样对她爱不释手，点头答应，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再说，就算抱着最坏的打算而去，老祖宗不点头，可还有我母亲，她已认定你，如此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江淳之轻笑一声，“想必你是会错意了，我并未说要娶你或嫁你。”
“我只是不希望再过这种时时刻刻都要躲着什么人的日子，该说的狠话我都掏空肚子说干净了，于你们二人，看来是无用的。你想养冷元，可以养，只不要再让任何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去处。”
“我们的关系，便只有一条：你是她生父，我是她生母。此外，再无其他干系。”
“你能答应吗？”
“能！”崔易简几乎是紧衔她的话音脱口而出。
能跟江淳之和冷元朝夕相见，于他而言，已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想的事情。
此刻，他仿佛被一罐蜂蜜淋了满头满身，随处舔上一口，都是沁入心脾的甜蜜滋味。
比他方才喝的那道甜茶，还要甜上千百倍。
若早知三巡茶都出自她的手，他岂止三盏，三海碗，三茶壶，三大缸，他也能眉头不皱，一滴不剩地饮下去。
愚钝如柳亦行，自然没办法参透这杯中的玄机。
一念及此，他忽而起身，步履生风，匆匆越过屏风，去寻柳亦行方才搁下的那杯茶盏。
兔毫盏底部干干净净，并未勾画任何东西。
他得意地笑了笑，又转回屏风后，热水已沸腾如雾，江淳之将沸水注入煨好的茶叶末中，分作两盏，茶色如新发的柳芽，看起来应是正经的三巡茶第一道——苦茶。
崔易简已是不请自拿地端起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什么苦茶？分明甜得跟！
“再来一杯吧。”
就这般，崔易简揣着满肚子茶水，步履轻快地出了宴厅，在郑宅里四处游逛时，偶遇了正坐在池边一方怪石上、一脸苦闷的柳亦行。
他脚步一顿，轻嗤一声，而后便如同没见过此人一般，目不斜视，闲庭信步地负手而去。
柳亦行抬起眼，面浮狐疑之色，望着他来的方向若有所思。不过须臾，他便当机立断，起身，折返回了宴厅。
厅内空无一人。他搜寻一圈，不见人影。
不过，那扇屏风后头的茶案上，搁着一把茶壶，壶嘴尚存着一抹极淡的热气。他抬手，以手背试了试壶身，尚有余温。
他寻人也有两刻钟起底了，这壶茶，自然不会是郑夫人方才煮茶留下的痕迹。
一双眼眸转为墨沉，他拧眉不解，究竟是何处出了错，为何偏偏又是他晚了一步？
*
开春时令，苏州甜水巷新搬来两户人家。
一户是兄弟俩。哥哥似无什么正经营生，镇日在家，游手好闲，日日遛着条憨态可掬的土松犬，去隔壁家走门串户，与那家的小小娘子打成一片。弟弟却早出晚归，同隔壁家的妹妹一同在学堂进学，兢兢业业。
至于隔壁家那位女主人，并不时常看见她的人影，大约平日安守家中闭门不出，只偶尔出门采买些针头线脑，或是在书肆茶馆里，一消磨便是半日光阴。
总之看似是关系不错的两户人家。
这不，就连开春踏青，两户人家也是坐了一辆马车同时出城，径往京郊白云山而去。
此山有遍野的山樱，正值花期，稀疏星点，如洒了满坡的白雪，实乃赏花的好所在。更妙绝的一处，是山间有温泉数眼，依着山势，建了一座温泉山庄。
这座温泉山庄，乃是韩国公家的私产，但也时不时会开门，招待些相熟的亲故家。
韩国公为人爽朗畅快，只要是他瞧得上眼的人，便一切好说话，只需提前打声招呼，山庄里的一众奴仆，便会以上宾之礼相待，无不妥帖周到。
自打崔易简无意中给冷元提了一嘴，冷元这小家伙便惦记上，想亲眼看看那温泉究竟是何种模样了。
白日里在江淳之耳边嘀咕，夜里说梦话都在念叨着去沐浴热汤，直将江淳之搅扰得烦不胜烦，终于松口，答应了此事。
转眼，马车已行至山庄门首，崔易简和崔易繁先行一步下马，先后将冷元和澜之或抱或搀了下来，而后崔易简便伸出手臂，微垂了目，恭候江淳之下车。
江淳之如同先前数百回那般，素手轻搭在他胳膊上，略一借力，待脚沾了地，便旋即收回。
崔易简等她稳稳落身，适才正眼，目光却只敢落在她的衣角。
他现在比之在益州时更加谨慎，不敢轻举妄动，生恐一个不留神惹到她，落到跟柳亦行一般的下场。
他没办法再经历第三次久别了。
素日里万般小心，牢牢恪守她当初的约法三章，只好好看顾冷元，除了陪玩，便是教她读书写字，多一句暧昧的话也不敢说，多一刻也不敢在隔壁逗留。
但人心总是得寸进尺的，崔易简很快便觉不餍足，没法止步于仅仅朝夕相见，他想更亲近一些。
可两三个月来，他仅有的称得上亲近的接触，不过就是同眼下这般，她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借力下车。
进了温泉山庄，男女分汤，不在一处院子。
此处庭院里有汤池总共三处，中间以低矮的素绢屏风相隔，今日来此处的人并不多，除却她们仨便只有另两位结伴同行的女子。
汤池绰绰有余，澜之下到居中那处尚无人踏足的汤池，冷元身量不够高，又不想窝在江淳之怀里受束缚，只得待在角落最小、最浅的一处汤池里。脚尖点地，将将露出肩膀，看得让人悬心吊胆。
江淳之一则无什么泡汤雅兴，二则要紧盯着冷元，便和衣坐在岸上，依着一方矮桌，间或品口茶，用两口点心，目不转睛地看她在汤池里，掬着热腾腾的水花撒欢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