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在河边踱步，迟早要濡湿鞋袜的，何况他两个皆非善茬。若真逼急了，还不知要闹到何等田地。
男子之间的妒火一旦燎原，便不是后宅那方寸之地所能囿住的，非得烧到天崩地坼、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方肯罢休。
她实实怕被这池鱼之殃波及，可到底有什么明哲保身、两相周全的万全之策？
如今崔易简公事了却，新任知府已走马上任，他整日里赋闲在宅，含饴弄女，倒也悠然自得。
江淳之却是无所事事，若困守家中，难免时时碰头，朝朝照面。她思前想后，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早出晚归，惹不起，总归还躲得起。
闷坐了半晌，她便起身至衣柜前，换上一袭青褐布直裰。她五官本就偏于柔婉，肤色又生得过白，须得匀些泛黄的水粉在面上，再将那双细眉描得浓黑粗重，打扮得其貌不扬，方将女儿家的气息削减几分。
又将文房四宝并一册《大乾律》装入书袋，她出门摆摊去了。
澜之不知随崔易繁去了何处，冷元在隔壁。她想了想，还是得去招呼一声，省得回头寻不见她人，再平白生出什么乱子来。
那房门虚掩着，她抬手叩门，指节尚未触到门扉，便听里头传来一声软糯的“爹爹”。
她一脚踹开房门，只听咣当一声震响，门扉撞到极致，又弹了回来，头顶簌簌地似落了些浮土下来。
她拂了拂袖上尘灰，冷冽冽的目光扫过屋子，于卧房门首擒住那对祸首魔星。
冷元正骑在崔易简肩颈上，因这一番惊变，小脸满是惴惴，心虚之下脱口便道：“娘亲，对不住。”
崔易简却不错眼珠，自下而上、又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眸底幽光隐隐浮动。
江淳之厉声道：“往后若再这般明知故犯，便不必唤我娘亲了。”
说罢，身影猝然消失在门首，连辩驳的余地都未留给冷元。冷元小嘴一瘪，眸子里霎时蓄满了泪。
崔易简忙将她从肩头放下来，取出随身携带的帕子，替她揾着眼角洇湿。冷元哭势渐汹，终成嚎啕之势，两条手臂紧紧环住他脖颈，眼泪尽数濡湿了他衣襟。
崔易简心口酸涩难当，轻轻拍抚她背脊，柔声安抚：“你娘亲是生我的气，不是生你的气，别哭了。”
冷元抽噎不止，抬起濛濛泪眼，懵懂望他：“娘亲为何要生你的气呢？”
“因我……”崔易简欲言又止，这话实实无法剖与她听，便又挑起旁的话头，“你想让我当你爹爹么？”
冷元下意识点头，旋又慌忙摇头，声带哭腔道：“娘亲说过，我没有爹爹，我也不能叫别人当我爹爹。”
崔易简沉吟片刻，温声道：“那咱们便叫你娘亲心甘情愿点头，应了我做你爹爹，可好？”
冷元茫然道：“那要怎么做呢？”
*
是夜，墨色浓酽如陈墨新研，沉沉压在檐角。两家五口巴巴候在八仙桌旁，大眼瞪小眼足足两刻钟，迟迟不见江淳之归家。
柳亦行默然不语，起身便往外走。崔易简凤目一眯，嘱托澜之与崔易繁照看好冷元自行用饭，随即也拂衣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彼此皆知对方存在，却愣是无一人回首，无一人出声。一路行至州署衙门前，打眼一望，只见一溜刀笔摊子皆已收歇，杳无人踪。
柳亦行眉心先是一拧，寻了附近几家尚亮着灯火的茶馆邸店，挨个问询，皆道江讼师日落时分便已收摊归家去了。
崔易简在他身后听得真切，忍不住开口催问：“她究竟会去何处？”
柳亦行未加理睬，凝神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计较，便折步来至沈四娘家的茶叶铺子。他上前问那柜台后头的小厮：“敢问江讼师可曾来过贵处？”
小厮笑吟吟道：“正在后头跟我家娘子叙话呢。可是寻江讼师有事？要我去知会一声么？”
柳亦行心弦一松，不欲搅扰女儿家闺中私语，便道：“不必，我在门外等她便是。”
他退至门首，崔易简也未走开，转至门框另一侧，负手而立。一左一右两个门神，一个是清润如竹，一个是秾丽如桃，各有千秋，却皆面色凝肃，周身寒气凛然。
那小厮不时向二人瞟来一眼，心中暗自纳罕。因江讼师与沈四娘是闺中密友，他也时常与柳亦行打照面，约略知晓他是江讼师相好一类的人物，为人还算和气，便礼节性地让了让，请他入店中坐下饮茶等候。
余下那人瞧着面生，便未曾客气相让。
崔易简独立门首，面色在夜色沉压下又浓暗了几分，眉心翻搅，如江海倒悬。
眼下再寻不出甚么词，比“外来者”更能契合他的处境了。
他翻看过江淳之写下的所有状纸，大约知晓她过去两三年间经手了哪些官司；
他也打听过宅屋原主与邻里街坊，大约知晓过去四年，柳亦行是如何亲密无间地嵌入她的生活；
可他还是不知，她四年里每一日、每一夜究竟是如何捱过来的。
那些细枝末节他打听不到，那些心绪波澜他也无从得知，更遑论感同身受。
能完完整整知晓这四年经历的，除了江淳之，大抵便只剩下眼前这个柳亦行了。
他被小厮隔在茶叶铺子之外，也被他二人隔在那四年之外。
屋里屋外，明暗分晓，泾渭自判。
四年间的朝夕共处，不可能不留丝缕痕迹，纵是水滴石穿，也该将那坚石滴出孔窍来了。
只看冷元对柳亦行言谈举止间的信赖，与江淳之对他自然而然流露的倚重，便可见一斑。
江淳之全然没把他当作外人，连一丝半点的客套都不曾有。
对于她这样一个边界分明的人而言，肯与一位男子将恩怨混为一谈，不清账，不掰扯，崔易简知晓那意味着什么。
他曾经为此苦苦求索，才换来了她那等不分彼此的对待。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将他人同等待之，心头万般滋味翻搅作一团，酸涩苦辣，莫可名状。
那是比知晓二人可能有过肌肤之亲，更令他痛彻心腑的滋味。
至于他自个儿呢？
他在柳亦行面前耀武扬威，究竟有几分是底气十足？又有几分是虚张声势？
他知晓江淳之爱一个人时的模样，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清浅笑着，里头仅仅容得下一个人的影子。
自重逢以来，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一丝一毫，哪怕连相似的错觉都不曾有过。
有的，只是怨与恨，烦与愁，更多的，是心累至极再也掀不起波澜的麻木与平静。
她已经不爱他了。
这桩事实过于残酷，他不愿承认，不敢承认，却也不能不承认。
曾经在天宫里待过的仙人，再历人间都算是历劫，何况他如今置身炼狱。
心口又是阵阵绞痛，他不得不蹲坐下来，以手撑额，勉强调息。那痛楚像是从四肢百骸攀爬而来的，又仿佛凭空蒸腾而出，他寻不着病灶，徒然辗转。
“你……还好么？”
江淳之一袭男装，不知何时立在他面前，微微启唇，怔怔望着他。
崔易简抬手抹去面颊上的濡湿，神色自若地站起身，道：“走吧。”
江淳之心头既觉不自在，又不禁暗自纳闷：不过是没被小厮请进去饮一盏茶，犯得着当街垂泪么？
她揣着这异样情绪，独自走在前头，不敢再去看身后之人。
柳亦行却暗暗压低了眉眼，勉力藏住眼底那抹嫌恶，不觉将袖中双拳攥得更紧了些。
一而再、再而三，尽是这些勾栏瓦舍、下三滥的做派罢了，简直令人恶心透顶。
是瞅准了他豁不出去么？那是他看错人了！
柳亦行两步上前，从江淳之垂落的袖间一把握住她的手。这出手实在突然，倒将她惊了一跳，忍不住缩了缩手，低声提醒道：“这是在街上。”
柳亦行看了眼她面上未褪尽的泛黄水粉，含笑道：“你此刻是江讼师，又不是江淳之。”
江淳之面上未置一词，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两个男装之人当街携手，岂不更是古怪。
正当腹诽之际，右手也蓦地被人裹进一只温热大掌中。她蹙眉看去，恰见他眼尾那滴盈盈水光，又顺着面颊潸然滑落。
两只手瞧着都没用多大气力，却强横得让她挣脱不得。
迎面而来的路人已频频侧目，对这诡异的三人行指指点点。
江淳之两颊红潮几乎要冲破那层水粉，又羞又恼，隐忍低斥道：“都给我撒手！”
两侧的人目光凌空一触，却谁也未松半分力道。
江淳之硬着声气道：“若是再不撒手，往后休想再踏进我家门半步。”
两只手齐刷刷松开了。
江淳之大步流星走在前头，脚步迈得又匆又急，生生将他二人甩在身后好大一截。
两人望着那抹仓惶而去的身影，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几乎异口同声道：“我们谈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