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因沈四娘丈夫身中砒霜之毒而亡故，她险些背上了杀夫的罪名，婆家几乎尽数与她反目，要将她下狱偿命。
幸而还有一个心腹女使为她四处奔走，最终寻到了江淳之这里。
江淳之探听了一番案情，便觉蹊跷之处颇多，重新写了状纸，又暗中替她与衙门里负责查案的捕快疏通关节，托他在此案上多加留意，最终才查清真相，拿住真凶，还了她一个清白。
沈四娘感念这救命之恩，亲自携礼登门答谢，一眼便认出她是个女子。二人一见如故，又有些相怜之意，私下往来便渐渐多了起来。
算来，倒是她在益州仅有的一位闺中友人了。
此番来找她，一则为了庆贺中秋佳节，带了些自家亲手做的月团；二则，便是惦着她欲往大理安居一事。
自丈夫亡故后，沈四娘便回了娘家，帮着家中打理茶叶营生。原本沈家只在蜀地一带贩茶，前不久新辟了通往大理的商路。
她忙不迭地将此消息告知江淳之，称她若是还有意去大理，便可跟随她家的商队一同前往，省得孤女寡母路途艰辛危险，教人悬心不下。
江淳之打听了一番，得知十日之后便有一队商旅要从益州出发，仿佛上天在她混沌无助之际，又为她指了一条路。
就在她内心挣扎煎熬之时，中秋佳节已悄然来临。
时人过中秋，并不喜好闷在家中，而是出门登高赏月。富贵人家便于自家亭台楼榭中设宴，寻常百姓便在酒楼预定临窗的雅座，对月饮酒。
来益州后的中秋，她们年年都是出门赏月，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柳亦行早早便在城里颇负盛名的漱玉楼订了一间临窗的包间。
窗牖四开，澄澈天宇间那轮满月视之无碍，银辉漫洒，恍若水银泼了一地。
几人站于窗边，仰天拜了拜月，便回至席面宴饮。
中秋夜宴的重头戏，自然是品蟹佐酒。河蟹肥腴，蘸了橙醋，清新不腻，恰是时令佳品。
江淳之落座后便净了手，替冷元徒手剥蟹。她素手灵巧，用剪刀剪断蟹腿两端，银签一捅，囫囵的蟹肉便掉了出来。
正当她用筷子将蟹肉捡到冷元面前的碟子里时，冷元突然从椅上滑下来，两脚点地，倒腾着小腿便往包间外跑。
江淳之忙在身后唤她，“冷元，你去哪儿？”
冷元脚步一掣，在地上溜了一道，才停下，回头，皱着两条小眉，“我解手。”
江淳之匆促擦手起身，“外面人太多，我跟你一起。”
冷元咬了咬嘴唇，打眼望了一圈屋里三人，最后看向澜之，上前就去拉她的手，“小姨母陪我就好。”
江淳之看着二人相携出门，方才放下心来，重又坐回原处，从蟹壳上剔着蟹肉。蟹黄蟹肉已堆了满满一碟，她却像攒着什么似的，并不吃。
直至盘中最后一只蟹也入了她的手，她慢吞吞地剥着，终究抵不住身旁那道灼灼目光的注视，开口了，“你何时搬回去住？”
死寂化作看不见的细丝，无声地缠绕在二人之间，良久无人应声。
江淳之只顾垂首，掰开蟹壳，“咔”的一声脆响，几点汁液溅到了她手背上。
“你是在嫌弃我吗？”
柳亦行终于开口了，声音却虚弱得不像他发出来的。
江淳之莫名感到一股羞惭，仿佛她是个负心薄幸郎一般，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我二人这般同住屋檐下，总是有许多闲言闲语。”
“那我娶你。”
柳亦行紧衔话音开口，又补了一句，“你愿意吗？”
江淳之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他那复杂目光，鼓足勇气道，“我觉得我还是离你远一些得好，省得你再三天两头地犯病。”
柳亦行轻嘲一笑，“靠近你，不过犯病而已。远离我，那我才是真正药石无医。”
江淳之无可奈何至极，反倒生出些愠恼，“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要我来救？自己没本事自救吗？”
她厌烦地将半只螃蟹丢回盘中，拎起湿巾帕拭了拭手，又烦躁地丢到一旁，双臂搁在桌角，素手垂落，别过头去，闷声不语。
柳亦行默然望了她片刻，牵起她五根手指，放在掌心里来回摩挲，“我已经在自救了，从前我牵你的手，都会抗受不住，可如今也好了，你再给我些时间，好吗？”
江淳之将手指抽了回来，一脸淡漠，“人体总是趋利避害，兴许这就是你的身体对你的提醒，让你离我远一些，靠得太近怕是会有灾殃。”
“我甘愿承受灾殃。”
江淳之不由抬眸，她一瞬恍惚，觉得面前柳亦行的脸仿佛跟崔易简的脸模糊交错在一起，执拗倔强得如出一辙。
这感觉让她愈发心生异样，她盯着柳亦行那双幽沉的眸子，“可是我不愿意，我甚至有些害怕，我想结束这一切，可以吗？”
柳亦行眸中乌黑浓稠，仿佛墨色尽数在他瞳孔中化开了，江淳之被他那样看着，不觉蜷起手指。
“你为何对旁人都能心软，对他能无底线地百般宽宥，独独对我这般残忍？”
江淳之有些无言以对，支支吾吾地苍白否认，“我……我没有……”
柳亦行自顾自道，“因为你爱过张晏如，爱过崔易简，却独独不曾爱过我。不爱，自然便可以随手丢弃，不必将我这几载的付出放在眼里，也不必思量我是个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被他这样毫不留情地斥责，江淳之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顿时无地自容了一般。
可男女之情不就是这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
早说他想付出有所偿，她就该躲得远远的，可是人情账积了四载，实在不知该如何偿还了。
她暗自纠结着，柳亦行已起身来至她身侧，蹲下身来，微微仰视着她，眼神里又盛满了哀恳，“我所求不多，你只要还让我同眼前这般待在你身边就好，我保证再也不会吓到你。”
他伸臂圈住江淳之的腰身，头枕在她的腿上，身体附上来的那刻，江淳之心里还是有些迟疑，不过静待片刻，见他倒当真不再发抖了。
江淳之暗暗叹了口气，而后轻拍了下他的后背，以示安抚。
柳亦行枕在她腿上的侧脸，渐渐绽开一抹笑意。
尤其是在那包间的门扉被人推开的一刹那，对上那张瞬间凝固冷却的脸，他笑得更深了。
第73章 相认
吱呀一声, 门扉轻启。
江淳之抬眸望去，只见门首赫然立了四人。
崔易繁与澜之并肩而立，二人触及她的目光, 纷纷错开眼去，垂首视地。
崔易简怀抱冷元, 面如死灰，眼珠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江淳之低下了眼，忙拍了拍柳亦行, 示意他起身, 自己理了理裙摆, 调整一番，方面色如常地站起。
崔易简开口道, “我跟易繁原本想在漱玉楼里订一赏月包间，可惜出手太迟已没了空余位子, 恰在楼下偶遇冷元, 她邀我们上来一同过节，不叨扰吧？”
冷元两条胳膊紧环着崔易简的脖颈, 迎着娘亲那渐渐发冷的面色, 小嘴抿了又抿, 一本正经道, “小姨母教导过我, 做人要分甘同味的。”
无端被点了名的澜之暗暗吸了口气，避着姐姐那探究的目光，将头垂得更低。
柳亦行扶着江淳之的肩头坐定，方端出主人派头，客气地笑了笑，“此处包间原是柳某为一家四口所订, 崔小侯爷、崔小将军若不嫌拥挤，便请入座。”
崔易简端出笑来，“怎会？”
包间居中摆一张四方桌，寻常配四把椅子，四人坐尚算宽敞，再添两人，便有些腾挪不开了。
崔易繁与澜之勉勉强强挤在一处。崔易简本欲在江淳之与冷元之间添把椅子，转念一想，索性弃了椅，将冷元抱坐膝上，自己来做她的肉凳。
冷元得了趣，坐在崔易简坚实的大腿上，骑马般前仰后合，享受着他的投喂，还不时使唤他夹菜，俨然又扮上了公主。
江淳之一旁觑着她颐指气使的模样，只觉一缕缕浊气在头顶圈圈缠绕，不断加码积蓄，正要将将要承受不住重压时，忽听冷元又冷着小脸号令：“崔大！你替本公主剥个橙子吧。”
手里蟹腿不觉一弯，从当中折成两段，蟹肉参差而出。声响不算大，却引来齐刷刷的目光。
她恍若不觉，取来银签，继续将破碎的蟹肉一一捅出，放至碟上。
崔易简收回目光，取来并刀，削去橙子厚皮，又将橙肉分作数瓣，一瓣瓣喂入冷元口中。
江淳之心中火气愈大，将那一碟蟹肉蟹黄放至桌中央，狠狠擦了擦手，辞色俱厉，“冷元，你自己没长手吗？”
冷元十分的兴头瞬间垮塌，将脑袋一歪，撞了崔易简胸口一记，随即便紧贴着他的胸襟，拿眼睛来瞅娘亲，委屈巴巴道，“我现在是公主嘛。公主就是要人伺候的呀。”
崔易简又将一瓣橙肉递到她嘴边，含笑道，“就是。冷元公主，再来吃了小底这瓣橙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