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枕戈待旦惯了，耳听八方，便是一丝寻常人察觉不得的微响，也能轻易将他惊醒。
是以当那声娇啼幽幽荡荡穿墙入耳时，他几乎是猝然睁眼，如诈尸般从床上弹坐而起。
那道他从前怎么听也听不够的声线，此刻却仿佛诅咒一般在耳畔嗡鸣成雷，似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要种下蛊毒。
又仿佛千百高僧同时围着他念诵经文，那声浪嗡扬震颤，从四面八方将他裹挟其中，欲劝说他这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跌跌撞撞跑下床去，心口似有毒蛇啮咬，痛楚钻心彻骨，急火攻心，拼尽全力敲开崔易繁的房门，而后不省人事地倒在门前。
崔易繁惊愕不已，蹲下身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进气。
接着就听见崔易简气若游丝道，“让隔壁柳医官……救我。”
崔易繁知道他哥这蹊跷的心口疼毛病，延医问药多少回也不见起色，此刻见他面如金纸，哪敢耽搁，只得搀起他来，连外裳也顾不得换，只着中衣便出了门。
来至隔壁，攥拳擂门，扬声大喊，“柳医官，救命！”
不多时，只听里间传来厅堂一阵哐啷响动，想来是有人急急下床出门。
几步沉重的脚步后，开门的却是发丝半披、一袭寝衣的澜之。
崔易繁慌忙错开眼，“澜之，不知柳医官在不在，我哥突然犯了心口疼，有些不省人事了，还望柳医官出手相救。”
澜之看了看半边身体都压在崔易繁身上的那人，低垂着头颅，境况似乎有些岌岌可危，忙道，“你们先进来，我去叫人。”
她小跑着来至西厢房敲门，里面灯火仍明，却也有些躁乱动静，她敲了敲门，“柳哥哥可歇了？有病患性命垂危，请你救命！”
片刻，却是姐姐从里面开了门，她发髻松散，衣衫不整，眉眼间却似乎有些无奈，“让他去别家医馆吧，你的柳哥哥，自己也不中用了。”
澜之困惑不已，下意识回首看向那兄弟俩。
崔易繁扶着崔易简已来至院子中，方才还似晕厥过去的崔易简忽然抬起了头，看向倚靠在门框的江淳之，她衣衫一看便是草草就身，脸颊还染着未完全消散的红晕。
原来方才不是他的幻听。
仿佛一柄冰锥直直刺入心房，疼得他眼前一黑，全身力气都被抽了干净。
崔易繁慌忙揽住他的腰身，适才没让他摔了个狗吃屎，这下是彻底有些六神无主了，“哥！”
江淳之面色骤变，两步走下台阶，看向崔易繁，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心口疼的毛病犯了。”
江淳之蹙眉道，“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毛病？”
“……你走之后。”
江淳之面色一凝，登时哑然，一想屋里那人自顾不暇的样子，当机立断道，“出门第一个路口右拐，再走上五个路口，街角便有一家医馆，赶紧去吧。”
崔易繁急匆匆迈出两步，忽而腰间一疼，他顿步回首，一脸难色，“表姐，我不太认路。”
江淳之叹了口气，只得在前面带路，澜之本欲跟上，江淳之想起那个小家伙还没心没肺地独自睡着，西厢房这个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一病一弱，终是放心不下，便让她就留在家中照看。
医馆位置实在是过分显眼，不辨东西南北如江淳之，也没走半点儿弯路就寻到了地方。
夜间尚有大夫值守，和崔易繁一同将崔易简扶上榻去，便开始切脉抬眼皮例行诊治了，把了半天脉，却皱眉道，“郎君身体康泰得紧，怎会无故心口犯疼呢？”
崔易繁在旁解释道，“过去也请过许多大夫诊治，都说是无因之病，可一旦情绪激动或遭受刺激，便会心口绞痛，严重时便如眼下这般昏厥不醒，甚至接连几日高烧。都说……都说是心结难消的缘故。”
大夫捋须道，“若说心病，那倒却有其症，因郁结不畅，心口绞痛，夜间难眠。情志伤身，还是得心药来医，不知这位郎君是因何事遭了创伤？”
崔易繁下意识瞄了眼江淳之，半晌道，“是因为爱人弃他而去。”
大夫察言观色，起身道，“劳烦在此静候，我这就去帮郎君熬副药来。”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对江淳之说了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淳之正黯然沉思着，听到大夫这句话下意识嘲讽了句，“大夫还信佛？”
大夫嘿嘿一笑，“不光信佛，儒释道，我什么都信，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汤药尚未煎好，江淳之便欲起身告辞。谁知崔易繁却抢她一步开口，“表姐，我更衣一趟，去去就回，劳烦你先帮忙照看一下我哥。”
言罢，真似尿急一般，不待江淳之点头，便撩开门帘身影骤消。
江淳之望着他的背影，忽觉他跟崔易简越来越像了，难不成是耳濡目染的缘故？
看来她得妥善考虑下澜之的终身大事。
正想着，崔易简喃喃的梦呓截断了她纷繁的思绪。
“淳之…淳之…”他紧阖双目，昏迷中还紧蹙眉心，似有痛苦之状。
喋喋不休的絮语似念经一般，终是扰得江淳之烦不胜烦，她开口道，“我在这里。”
崔易简不再念她的名字，半晌却又开始念其他人的名字：“父亲，祖父，曾祖父，曾祖母……”
江淳之听他念的都是故去亲人的称呼，不禁有些毛骨悚然，疑心他是不是在奈何桥边缘游荡了。
她忽地想起一个民间习俗，若是孩童久病不愈，母亲便会于夜深人静时，在床边轻拍床榻，久唤其姓名，引其魂魄归体。
眼瞅着崔易简已念到他的元祖、鼻祖了，江淳之鬼使神差坐到榻边，在他耳畔轻拍了拍，唤他的名字，“崔易简！崔易简！”
半晌，昏沉中的人再度开口，语声虚弱却无比虔诚，“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崔易简愿倾尽所有，以财富、地位、健康，换得与江氏淳之共结眷属，同修百年之好。”
江淳之拍打榻边的手为之一顿。
这是他当初在祠堂受罚时许下的愿心，自此便生了一场无缘无由的病。
如今还是这般，无因之疾，竟纠缠了他四个年头。
她把脸转向外，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回应他，“列祖列宗不肯应允你的祈愿，你便还是长命百岁地活着，做你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助你侯府长盛不衰，再去迎娶别个心上之人罢。不必再执念于我。”
第72章 狗东西
身后之人的呓语陡停, 寂寞无声沉沉压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被沉默卷了进去。
“你既醒了，我该走了。”
江淳之将要起身, 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于身后锢住，牢牢地锁住了她的手臂连同腰身, 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却凄苦无力，“你是想让我死吗？”
江淳之眼前不觉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眨动着眼睛, 语气却平稳, “我何时让你死了？我分明是让你好好活着。”
“我当初对着上天发过一个誓, 此生非你不娶，否则永生不得超生, 你都忘了吗？”良久，见她不应声, 崔易简自言自语道, “你不记得没事，可我一直记得。”
江淳之一直不开口, 他便自暴自弃说道, “总之这辈子已经不得善终了, 治不治有又何妨？说不定哪天就疼死我, 也就解脱了。”
说着说着, 他声音又黯了下来，“可我这样抱着你，竟然就不疼了，这样抱着你，我就不想死了……你……你能不能救救我？”
“就当是你发发慈悲，不要一直躲着我, 避着我，让我从你这里讨些药来。”
“就像待柳亦行那般，也给我个机会，我也无需什么名分，每日能见见你，跟你说说话，就好了。”
“淳之，你可怜可怜我好吗？”
可是江淳之始终沉默着，崔易简热乎乎的心仿佛坠入无底洞一般，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他突然很想跟她磕几个响头，或是五体投地行个大礼，以祈求她的一丝垂怜。
心里动了此念，他即刻翻身下榻，单膝已然落地，抬眼却忽然对上她一双婆娑的泪眼，另一只膝也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
如今看她流泪，他再也生不出半点儿窃喜来，只觉胸口如遭重捶，一锤一锤要将他凿至深渊方才罢休。
他抬手抹去她眼眶早已包不住的泪，自己的声音也渐渐带了些哽咽，“从前是我罪孽深重，自私透顶，全然不顾及你的意愿，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好，只别一辈子不见我，那样无异于杀了我。”
江淳之眼角的泪渐渐止了，面上被一道道泪痕干得发紧，她喘匀了因哭泣而急促的呼吸，“我们还是恩怨两清吧，就当从没有过那些过往，你也别为那些事情耿耿于怀了，我也彻底放下，如此各自安好。”
听到她这番话，崔易简方才半真半假的心疾，倒是真真切切地发作了起来，他突然卸了力，上身倒在江淳之腿上，因心口抽搐，忍不住呼吸急喘，浑身都在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