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顾不得许多，大步流星抢上前，横身拦在她面前。
“你还想往哪里跑？”
江淳之愕然止步，因她看见，他说这话时，一滴清泪自眼眶溢出，顺着那张被风霜磨砺过的面颊蜿蜒而下。
她似乎从未见过他哭的模样。
崔易简变了很多，一身玄色札甲束着颀长挺拔的身躯，皮色是日晒雨淋浸出来的浅蜜色，原先那张脸尚带几分少年人的圆润，如今骨相全撑开了，眉目清癯，像被刀背细细刮过的竹骨，棱角利落。
四年烽火，把京里那个清润郎君淬成了另一番模样。
但也只是模样变了而已。
那滴泪滚落之后，他便旁若无人地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心可真狠，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江淳之方才心底流淌的些许异样，也被他这个霸道蛮横的怀抱霎时蒸腾干净。
她拼命挣脱，冷声道，“放开我，我已经成亲了。”
崔易简当然听见了那声“娘亲”，但他可以假装没听见。
双臂死死箍住，不松缓分毫，唯恐一松手，她便即刻化作一缕轻烟，弃他而去。
柳亦行面色覆寒，已上前钳住他的手臂，“小侯爷，你想对内子做什么？”
崔易简适才看他一眼，两束冷沉的目光撞在空中，旋即碰碎成一地冰碴。
他冷笑一声，“内子？”
“二位都是开封府人氏，这四年间开封县衙可从未收到过你们存档的婚书。算哪门子的夫妻？官府可不认。”
柳亦行脸色微变，旋即将那点波澜收敛如常。
“那是因为我这四年在益州陪伴淳之，一年三百六十日，不舍分毫，实在无暇回去走个过场。毕竟实大于名，只要益州的邻里街坊都认我们是夫妻，就够了。只要淳之承认，也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小侯爷，你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在州署衙门口，将他人之妻揽在怀中，还如此咄咄相逼。我可以告你一个抢夺良家妇女之罪。”
崔易简嗤笑一声，“那你就来告。正好今日衙门重新开张，开门红，第一桩案子，就留给你了。”
说着，他又浅浅一笑，“哦，对了。因知府大人殒身殉职，如今是我代为主理案件。顺便预先知会你一声，省得你届时在堂下见了我惊慌失色，再攀诬我一个以权谋私、仗势欺人的罪名。”
“放开我！”江淳之声音里已是忍无可忍的怒意。
崔易简迟疑了片刻，才将抵在她肩头的下颌缓缓移开。
他是头一回觉得，怀抱这个姿势当真不错。温香软玉在怀，还看不见她的脸。
看不见，便可以自己假想她温存的神色，而无需直面她血淋淋的冷酷与憎恶。
可他现在不得不看了。
刚站直身躯，怀抱方才泄出一隙，她的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披风中闪出，一掌掴在他脸颊上。
出手之快，连澜之都来不及伸手遮住冷元的眼睛，冷元惊呼一声，两只小巴掌捂在了嘴上。
这一声惊呼也将崔易简搁在江淳之身上的全副神思分去了些许。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澜之幼时有七八分相像的奶团子，心底残存着最后一缕余念，目光落在江淳之那张怒意未消的脸上，涩声问道，“她是我的孩子吗？”
江淳之似乎有些怒极生笑之意，“小侯爷，你的春秋大梦该醒了。”
崔易简仍然不敢置信，他盯着江淳之的眼睛，试图从她面上发现一丝半点儿说谎的痕迹。
可她凛冽无温的秋水眸，没有丝毫躲闪之意，定定地向他看来。他看来看去，那里面也不过只有讥讽罢了。
两人较劲而又试探地对峙着，直至一声稚嫩的“爹爹”打断了这一切。
二人同时循声望去，便见冷元倒腾着两根小短腿，扑进了柳亦行怀中。
柳亦行娴熟地将她抱起，似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小侯爷，你确实该醒醒了。”
崔易简仿佛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将他面上那张耀武扬威的油彩面具浇得斑驳失色。再无嚣张，唯余狼狈。
江淳之将错就错地默认下来，“我们回家吧。”说罢，那一家四口十分刻意地绕过了他，相携走远。
崔易简的双脚仿佛在原地生了根，再也挪动不了。
上天其实是给过他暗示的，可惜他无意间窥见了天机，却依旧未能挽回分毫。
这就是天意不可违么？
胸口仿佛遭了一记又一记的重锤，沉闷的钝痛方才平息，便又翻涌而起。
眼前突然昏黑一片。
第69章 亲戚
回到家中, 江淳之拎着冷元的小手进了卧房，而后反锁上门，将澜之和柳亦行都隔在门扉外。
冷元惴惴不安地望着面色沉凝的娘亲, 心头打鼓，一双本就乌溜溜的圆眼睛因惊惧反而瞪得更大了几分。
江淳之坐在北墙那张矮榻上, 一言不发。
冷元蹭上前去。每回惹了娘亲动怒，总归是她先开口的。这套章程她早已烂熟于心，嘴一张, 熟练地道起歉来, “娘亲, 对不住。”
江淳之依旧板着脸，眉眼间不见半丝松动, “你哪儿对不住我了？”
冷元撅了撅小嘴，“我不该随意唤柳叔叔爹爹。”
一个三岁稚童这般乖巧地认错, 任凭是谁听了, 心肠也要软成一汪春水。可这话江淳之听了不下百遍，实在软不下去了。
冷元就是这样, 看似乖巧, 但有时也乖巧得气人, 因为她许多时候毫无禁忌, 明知故犯。总是面不改色地闯祸, 再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
这一桩，比任何旁的缺点都更教江淳之生气。
看来血脉这东西，终究是不可能不落痕迹的。
她沉了沉气道，“那你是为什么要唤柳叔叔为爹爹？”
冷元嘴撅得更高了，淡淡的眉头也蹙着，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就是玩过家家嘛，玩过家家时，邻居阿牛哥哥也会叫我娘亲的。”
江淳之冷声道，“以后再不可以乱叫，你只有娘亲，没有爹爹，听明白了吗？”
冷元小脸都皱了起来，满是不甘，“可是别人家的娘亲，都帮他们找到了爹爹，娘亲你怎么还不给我找呢？”
竟然把柳亦行那套歪理也听进去了，江淳之头疼不已，严肃道，“因为爹爹那玩意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你有娘亲，也有小姨母，便已经胜过世上许多人了，爹爹是累赘，并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了吗？”
冷元似懂非懂地点头，“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江淳之同样听过不下百遍。大约能管上十天半月的效用，过后她便忘个干净，再跑来跟她诚恳致歉。
江淳之有时都疑心她是不是患了失忆症，可她分明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背一首诗三遍成诵，甚至跟着澜之读书也已认得不少字。
她总以为自己亲手养育过澜之，便似有了半个母亲的经验，可事实证明，澜之的经验全然用不到冷元身上。
她们的相似不过是浮于表相罢了，内里压根不是一路人。
一个是真乖，对外人偶尔会撒些善意谎言，但对她始终言行如一；一个却是假乖，对所有人都阳奉阴违，她这个娘亲也不曾例外。
如今想来，当初柴大娘借种那番话，实在远远不够。身材相貌倒在其次，甚至聪不聪明也在其次，要紧的还是性情须得端正。
可如今，已不是将她塞回腹中便能了结的事了。
江淳之拿出毕生的耐性，耳提面命，软硬兼施地教导了她一通，这才牵着她起身，推门出来。
眼见日头已挂上中天，江淳之预备洗手入厨，便让澜之看顾冷元。未进灶房，便于那大敞的门扉间望见了柳亦行忙忙碌碌的身影。
江淳之敛下心头的百般思绪，如常挽袖浣手，淘米下锅，身后不时传来阵阵刀斫砧板的声响。
柳亦行方才于归家途中买了一只鸡，说是要做一味炉焙鸡。
大约是平日需琢磨药膳的缘故，柳亦行的厨艺竟比她还要胜出一筹。于寻常家常菜上倒不显山露水，一遇上工序繁复的特色菜肴，真功夫便藏不住了。
每逢此时，她只消负责烧火蒸饭，旁的事她插不进半分。正对着灶膛里跃动的火苗出神，那不绝于耳的刀斫砧板之声戛然而止，随之响起的是一声压低的抽痛。
江淳之愕然抬头，便见柳亦行立在案台边，右手紧紧攥着左手，也不知伤到了何处，眨眼之间，五指连同手背都已被鲜血濡湿，殷红刺目。
她头皮一阵发紧，疾步上前检视伤势。伤的是食指，创口颇深，皮肉几乎横切进去寸许，鲜血不断从裂口处涌出，略看片刻便觉眼前发晕。
她忙撂下手头的活计，牵着他来至西厢房裹伤。因他在此住了一月有余，渐次将自己的物什挪了来，寻常伤药倒是不缺。
江淳之蹙着眉心，替他往创口上细细撒了药粉，又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妥帖，这时，忽闻柳亦行幽幽启声，“我还以为你还在怪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