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元宝，鬼使神差地走至窗前，启唇道：“我要走了，兴许要走许久。今日可没人给你做饭了，你别干等着。”
良久无人应声，只元宝在她怀里嘤嘤哼唧。她只得提步欲走。
方才转身，身后忽有隐约笑声传来，极是短促。
江淳之不由停了步子，只听一道略显低沉沙哑的嗓音，用慵慵懒懒的调子说道：“你呀，当心被人骗了，还替他数钱呢。”
江淳之浑身一震，霍然转身问道：“你知道什么？”
沉默无声。
她只得再问：“你知道什么？”
夏日沉闷，一丝风也无，连窗纸都不曾动得分毫。方才那一声，仿若只是她的幻觉。
寒碧已搬完所有包裹，过来唤她：“夫人，咱们走吧。”
江淳之又望了一眼那纹风不动的窗户，眉宇间笼上一层凝重，转身离去。
自南城往别院去，路途颇有一段。她将元宝搁在膝上，一下下轻轻抚着，不消多时，那小家伙便在她膝上酣然睡去。
她挑开车帘往外瞧，街市上一排排幌子招展，名号不一。忽然瞥见什么，她眼眸微微眯了一下，旋即喉咙间又涌上一阵干呕。
寒碧见状，忙不迭递上水囊、手帕，问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江淳之扶着额角，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兴许是马车颠簸，头晕犯恶心，能不能稍稍停一歇？”
寒碧便吩咐车夫将马车停靠路边。可江淳之瞧着依旧十分难受，扶在车厢壁上干呕不止，倒把元宝生生惊醒，嘤嘤地拿头来蹭她小腹，颇有几分惶恐不安。
寒碧忙将元宝抱开，放眼四下一望，恰瞧见不远处有一家医馆，便道：“夫人，咱们不若去前头医馆让大夫瞧瞧，看有没有什么救急的方子，立时服下便能止呕的。往别院的路还长，这般下去总归不是法子。”
江淳之点头应下，戴了帷帽，由寒碧搀扶着下了车。二人一狗，来至医馆门前。
寒碧张罗着请出坐堂大夫，又将江淳之的症状一一交代明白。大夫便往后堂去帮着熬煮药汤，两人一狗则在静室中歇息。
江淳之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忽而坐起身来：“我去更衣，你在这里看好元宝，别让它跑了。”
寒碧知她自有孕以来，更衣起夜的次数愈发频繁，便应道：“夫人早去早回。”
江淳之出了静室，直奔后堂。一进院子，便瞧见廊下那大夫正蹲在药炉旁，挥着蒲扇熬药。
她径直走上前去，问道：“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夫见她神色不似寻常，料想当是有什么不便为人道的隐秘之事，便唤了个学徒来看火候，领她进了后堂储药的库房，引她坐下，这才开口：“夫人有何事？”
江淳之自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摊开，露出里头那粒褐色药丸，问道：“大夫能帮我瞧瞧，这是甚么药么？”
大夫心下暗忖此事体大，将那药丸捏在指间，端详了几眼，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旋即哑然失笑：“这便是甘草丸罢了。”
“甘草丸？”
大夫点头道：“就是补益脾胃、润肺止嗽的那味甘草。”
江淳之面上忽然露出一抹荒唐的笑意来，可笑不多时，那笑容便被寒意尽数笼罩。
她抚着自己的小腹，默然良久，冷冷看向大夫：“劳烦大夫，将那药炉上的药，换成堕胎的药罢。”
……
饮罢汤药，又歇息了片刻，二人一狗继续行路。许是那药效管用，江淳之一路再未呕吐，只闭着眼假寐。
别院里满屋子的女使已被崔易简遣去了大半，他还专程请了一位替她安胎的大夫，便是那位慈眉善目、却满口谎话的女大夫。
江淳之方一进门，那女大夫便恭候在屋里，迎上来便伸出两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这般见面礼，当真不同寻常。
把了片刻脉，女大夫笑道：“胎象平稳，夫人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江淳之扯了扯嘴角。
那副堕胎药，大夫终究没给她。
一来，说她已有了两个月身孕，若是贸然堕胎，绝非小事，动辄便是两条人命，他们小门小户的，实在担待不起。
二来，堕胎并非她所想的那般简单，随随便便灌一副药，等着胎儿排出体外便能了事。须得提前多日施针用药，将身子料理妥当，方可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可这周遭到处都是眼睛，她如何能瞒天过海，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只怕第一副药灌下去，这位慈眉善目的女大夫立时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况且，她也不想这般偷偷摸摸的。
凭甚么崔易简造下的孽，倒要她偷偷摸摸自个儿解决？
既然他欺瞒在先，设计在先，她便非要搅得天翻地覆，教他也不得安生才好。
眼瞧着寒碧已带着其余女使打开那些包裹，将东西一一归拢出来，重新安置在这屋子的各处角落，江淳之叫住了她们。
……
崔易简早已不得安生多日了。
连日来他屡屡迟到早退，几回蒙官家传召都姗姗来迟。懈怠公务的风声终究传到了官家耳朵里，不免遭了一通耳提面命，还被罚缴了数月的俸禄。
襄阳侯府这边，他却以公务繁忙为由辞了晨省之事。可下值之后，老祖宗照样寻不着他的人影。
因修缮公主下榻园子的事，少不得要他做中间人，去问瑶华的授意。可每每问到他头上，答覆总是尚未归家。
一来二去，老祖宗心中早已犯了嘀咕，疑心他是不是在外头安了家、养了人。
只得私下唤来陈氏，指望她能跟上回一般，提供些自个儿不知道的消息，可陈氏也是一问三不知。
老祖宗心下明白，绝不能任他这般胡闹下去，便私下里安排了人去跟踪他。
可她这位宝贝孙子原是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儿，回回都被他察觉，甩得远远的。
越是如此，便越是心中有鬼。
这日下值，总算教她截住了人，便屏退左右，祖孙二人独处一室。
老祖宗单刀直入：“你这些时日都干什么去了？怎地连人影也见不着？这府里有多少人、多少事都等着你拍板拿主意，你倒好，躲得远远的，躲到哪里去了？”
崔易简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都说了，是忙着公务。府里管事已十分得力，有什么事，让他定夺也是一般。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跟我说出来的，字句也不差几个，无非是嗓音不同罢了。”
老祖宗冷冷瞧着他：“我们又不是皇城司的人，谁知道你忙的是哪门子公务？忙的是公务还是私务，也未可知。你给我交个底，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崔易简面色平静道：“老祖宗也说了，您不是皇城司的人，不知皇城司近来忙成什么样。既是公务，自然不便诉与家人知晓。那些血腥的事，您听了也不舒坦。”
老祖宗听他一个劲儿拿自己的话堵自己，一口气憋在心口不得出，四下张望，正巧瞅见果盘里有梨子，捡起一个便冲他掷了过去。
却被他正正好好接在手里，还笑着啃了一口：“多谢老祖宗，还惦记着我口渴。”
气得老祖宗噗嗤笑出声来，又忙将笑意收敛了，换上怒容：“你给我实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崔易简啃着梨子的动作顿了一顿。
这一顿恰被老祖宗瞧在眼里，她面上所有笑意霎时褪尽，手杖狠狠一顿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那点小九九能瞒得过我？整日不着家，难得着家时，听着旁人说话，自己光顾着傻笑走神，不是有人了是什么？”
她痛心疾首道：“上回那场教训还不够你受的？难道非要让我把你打死了才好？”
崔易简将梨子搁下，望向老祖宗，决意将一切和盘托出。
既然瑶华不仁在先，也休怪他不义了。省得他日日夜夜背着这负心薄幸郎的黑锅。
“老祖宗，这话孙儿其实一直想寻机会跟您坦白了。孙儿与瑶华早便约好，只在人前做一对表面夫妻，背后各不相扰。孙儿是另有心上人，这事瑶华早就知晓；她也一直心上人不断，这事孙儿也早就知道。”
老祖宗面上露出罕见的呆滞神色：“可你俩平日里不是好好的么？”
“那是演给你们看的。”
“为何要演呢？”老祖宗不解，“她若是不满意你，让官家另择良婿，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崔易简嗤笑一声：“再赐婚，也无非再择一个男子，尚不及孙儿通情达理、开明包容。她又何苦多此一举呢？”
老祖宗忽然觉得自家孙子也太忍辱负重了些。为了侯府，他真是舍弃了太多，当绿毛龟都当得这般忍气吞声、毫无怨言。
可这各过各的夫妻日子，于她而言还是冲击过大。
她苦思半晌，问道：“那你们往后子嗣怎么办？”
崔易简唇畔掠过一丝笑意：“这个老祖宗便不必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