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也是爱整洁的性子，随手用完的物事必定随手放回原处，这点习惯倒与他如出一辙。
不过在她看来，他竟能一抬手便寻对了地方，便不免有些惊讶了。
惊讶之下，便没留神他将那一整瓢面粉尽数倾进了盆里。
她张着嘴，半晌才道：“你这是要吃到过年去么？”
崔易简一怔，随即笑道：“无妨。只消是你做的，我都吃，绝不糟蹋。”
江淳之轻勾唇角道：“这可是你说的。若有一星半点浪费，往后便休想再吃我做的饭了。”
不过是吃碗面罢了，还能难到哪里去。
然而，当崔易简依着江淳之的吩咐往盆中添水，眼瞧着她手心里那团面渐渐膨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而后，又见她将面团抻成丝丝缕缕的面条，那面条竟又凭空膨胀了些许。
再下到沸水锅里，满锅白浪翻涌，面条险些从那口大铁锅里漫溢出来。
煮完的面足足捞出来十来海碗，齐刷刷摆在灶台上，蔚为壮观。
瞧着崔易简那红里透紫的面色，寒碧早已憋不住，扭过头去偷偷发笑。
那边厢，江淳之也在忙活成倍的浇头。
将竹笋细细切成丝，入沸水略焯去涩，调了姜汁、花椒末、茱萸酱与少许盐，滚热的骨汤兜头浇下，便是一碗碗色香味俱全的笋辣面。
酷暑时节食辣，一顿饭下来，江淳之已热得大汗淋漓，却觉莫名爽快，仿佛味蕾久缺的某一味，终于得以餍足。
侧头一看，崔易简已闷声不响地用了两碗下肚，可面前还另有八碗面，一字排开，等着他。
崔易简面上虽不见异色，可江淳之心里有数，他饭量再大，也断断消受不了这许多。
心中微有不忍，她托着腮，看他又风卷残云般吞下一碗，连汤汁都不剩一滴，额角却也沁出一层密密汗珠，渐渐汇聚成滴，顺着鬓角往下淌。
“吃不下便别吃了。”
崔易简自己抹了一把汗，脸上却还撑着笑：“娘子的手艺实在好，我还没用够呢。”
可四碗面下了肚，江淳之眼睁睁瞧着他那原本平坦紧实、不见半寸赘肉的小腹肉眼可见地胀了起来，连吞咽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吃力，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你若是撑死了，仵作来验尸我都无从分辩，难不成我还要背个怂恿杀人的罪名？”
崔易简连插科打诨的余力也没了，只是麻木地伸手去够那第五碗。
江淳之劈手将他的手拦下，无奈叹道：“我收回成命还不成么？”
崔易简动容抬眼看她，眸中隐隐有光浮动：“你还是心疼我的。”
江淳之不理会他，自顾自收拾碗筷：“我去倒了。”
“别，倒了岂不可惜。”崔易简拦住她，略一思忖，道，“给南屋那位送去吧。她的饭量，比我还大些。”
江淳之将信将疑。崔易简却已端了托盘将那四碗面搁到了南屋窗下，又顺手将那只空碗收了回来。
两人将剩余的碗盏都洗刷干净，崔易简便拉着江淳之，非要一道出门去消消食。
落日的余晖将巷道晒成一地暖融融的金黄，身后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斜长的，交叠在一处。
这还是江淳之自搬来之后头一回好好逛一逛这附近。这一带多住着平民，屋舍形制大同小异，路面却十分洁净。
夏日傍晚，好些人家都搬了板凳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纳凉。因怕蚊虫叮咬，还熏了浓浓的艾草，青烟袅袅，气味辛香，弥漫了整条巷子。
一路上，崔易简熟门熟路地同所有人打招呼，向街坊介绍他二人是新搬来附近的新婚夫妻。
江淳之只管藏在他身后，低着头，扮那羞怯的新妇。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家药肆门前。崔易简说要去抓几味健胃消食的药材，二人便一同走了进去。
江淳之静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他。
不多时，他拎着药包出来，却不急着走，反而蹲在她身旁，温声道：“今日坐堂的恰好是位女大夫。你不是说月事不准么？让她替你瞧一瞧。”
江淳之心里确实悬着一块石头，唯恐出了什么差池，不小心有了身子，听他这般说，便点头应了。
来至里面一间静室，果然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女大夫。她不似柳老夫人那般面容严肃，观之慈眉善目，叫人天然生出几分信重之心。
江淳之便将手腕搁在脉枕上，递与她诊看。
女大夫三指搭脉，凝神切了半晌，方才缓缓道：“初经人事，阴阳相激，气血难免失和。往后须得稍稍节制些房事。我开几帖药，助你将月信慢慢调养回来。服药期间，月事兴许仍有反常，不必以为异。”
江淳之郑重颔首，一一记下。
崔易简随大夫去后堂抓药，江淳之照旧坐在门口长凳上等他。
这一回等的时候稍有些久，她忍不住回头，四处张望寻觅。
终于瞧见他从门帘后头转出来。他眉眼含笑，步伐迈得又急又轻快，一上前便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将她从凳上拉了起来。
“走，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还慢。
又路过那些在街边乘凉的街坊，崔易简依旧见着一个人便要攀谈几句，碰上那善谈的，恨不得搬把凳子坐下与人促膝长谈。
江淳之忍不住在他耳边悄声嘀咕：“我乏了，想回去。”
崔易简这才立刻与人作别，再不肯四处搭话，脚步又急又缓地领着江淳之回了家。
南屋窗下，果然只剩了四只空荡荡的碗盏，连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江淳之暗暗咋舌，对那位神秘的住客愈发好奇了几分。
不过，既然人家不愿见人，她也不好贸然闯入。还是赶紧去湢室洗一洗这一身热汗要紧。
崔易简也随后进来了，江淳之知他又是冲着那事来的，已是见怪不怪。
都说一回生两回熟，她那些羞怯赧然的心思，早已随着无数回的颠簸起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便如常地当着他的面褪去衣衫。
浴桶颇高，须得踩着矮凳才能跨进去。她刚踏上矮凳，崔易简已伸手来搀，江淳之便借着他的力，抬腿迈入桶中。
舒舒服服地将自己浸入温水里，感受着那温热的汤液如丝绸般将她从头到脚四面八方包裹起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娘亲的腹中。
她还是喜欢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什么都可以不去想。
崔易简却没有随后而至，来抢占她这方寸之地。
他贴身的中衣被汗水濡湿，又被湢室里蒸腾的水汽打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却恍若不觉，只专注地在掌心里打磨皂荚泡沫，而后轻柔地替江淳之按揉沐发。
江淳之阖着眼享受他的服侍，忽然开口，语带笑意：“你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崔易简笑道：“我哪日不殷勤了？”
他平日里自然也会替她沐发浴身，可那多半是在自己餍足之后，方才肯老老实实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像今日这般，一上来不火急火燎地泻火，反而不紧不慢服侍她，实在是稀罕。
江淳之当然更喜欢眼下这般。
至少，这样会让她觉得，崔易简并非只是单纯贪恋她的身子，急不可耐要从她这里讨些好处，才百般伏低做小。
可她为何会这样想呢？
心底那块被她死死压住的井盖，仿佛又在蠢蠢欲动，上下扑棱着，随时要冲破而出了。
她又想起夏月舒那句“爱能生欲，欲能生爱”。
可是，爱与欲，当真能混为一谈么？
她正默默思忖着，崔易简已从桶中舀起温水替她冲洗发间的皂荚泡沫。
哗哗水声在身后响起，旋即发丝被他攥在掌中，又激起一阵沥沥水声。他取了干燥的面巾裹住她的湿发，轻轻吸干水分。
“洗好了便早些出来，莫泡得太久，对身子不好。”
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独没有在湢室里泻火，入寝时也只是老老实实搂着她，半点儿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看来大夫那一句“节制房事”的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果然大夫一句话，顶得过她费尽唇舌说上十句。
夜里总算得以安歇，可白日里的烦难，却迟迟不见起色。
她搬离侯府，很大一桩缘由便是为了心无旁骛地写话本。可搬出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从前那样倚马可待、文思泉涌了。
起初是因身子被崔易简折腾得精疲力竭，略坐一会儿便觉腰肢酸软；后来又为姨母赶制那些鞋袜衣衫，也耗去了不少时辰与精力。
如今诸事皆罢，总算该安安心心动笔了。可她却觉得暑气一直笼在头顶，浑身燥热，昏昏欲睡。
她这间屋子毕竟不比侯府，墙壁厚实，窗户窄小，崔易简虽弄了好些冰块搁在屋里，依旧闷热不减。
江淳之思来想去，大约是地方不对。文思凝滞时，换个地方或许能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