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白了他一眼：“给你做春秋大梦。”
崔易简反而笑得更深，将那摞袼褙接过去，妥帖收进屋里箩筐，自去净手了。
堂屋圆桌上，早已摆了四菜一汤。崔易简坐下，又问：“那这菜，总归是给我做的罢？”
江淳之亦落了座，冷着脸道：“给元宝做的。”
“那就是给我做的。”崔易简笑吟吟拿起筷子，却踟蹰了一圈，又看向她，“哪道菜是你做的？”
“都是寒碧做的。”
寒碧正给二人盛饭，见他们这一来一回地拉扯，忍不住笑道：“四菜一汤，都是嫂嫂亲自下厨。我不过帮着洗洗菜、择择菜罢了。”
崔易简笑意更深，挨个儿尝了一筷子。而后撂下筷子，看着她，半晌静默不语。
江淳之立时沉了脸：“不好吃就自己去做。这里可没甚么小侯爷，没人伺候你。”
崔易简噗嗤一笑：“为夫不过是在回味而已，娘子为何总要曲解我心意？娘子的手艺，简直直追樊楼名厨了。我觉着，你若去应聘个厨娘，定然也如这话本生意一般，红红火火。”
说着，他忽然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枚荷包来，搁在江淳之面前。
江淳之眼前一亮，顿时将甚么夫君娘子的官司抛到了九霄云外。拉开荷包，觑见内里交子数目，更是大喜过望，立时起身便往书房去，要把钱财收好。
崔易简看着她雀跃如小鹿的背影，不禁摇头微笑。
寒碧将二人的汤盛好，便自去灶房，给她和那位女护院分饭菜了。
江淳之折返回座，便问起那桩萦绕心头许久的疑问：“那位女护院，究竟姓甚名谁？是何来头？”
崔易简已是大口朵颐起来，待将口中饭菜咀嚼咽尽，方问：“你见到她了？”
江淳之摇头：“没呢。你不是说她不爱见人么，我哪里能去打扰。可寒碧说她昨夜出来洗衣裳了，我只是好奇，她平日如何解决自己吃喝拉撒之事？”
崔易简神色平静：“便是趁着夜深无人时，自行解决罢。”
江淳之脸颊又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那……她岂不是能听见……”
崔易简本想照实说，便是她足不出户，凭她的耳力，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转念一想，料定江淳之听罢定然炸毛，便改口道：“她通常只在黎明前那段时间出门，不会听见的。”
江淳之略略颔首：“那就好。”
当晚行事后她牢记着要去服那药丸，被崔易简瞥见了，直言避子药性寒，伤及根本，让她停了，换他去吃。
江淳之也记着那大夫说此药对身体或有所损伤，让他吃总比叫自己受罪强，便应了下来。
次日崔易简便带了那避子药来，不是她预想中的乌黑汤药，而是一粒粒褐色小药丸，事前服一粒，能抵一晚上用。
有了这避子药护身，她便放心许多。姿势再不必像从前那般顾忌，生怕他一个不慎，叫那些子孙偷渡了进去。
可坏处便是，次日醒来，她总觉着腹内满满当当塞了一兜子东西，去恭房消磨的时辰，都比平素长上许多。
初尝情事之人，难免食髓知味，日日鏖战到夜半更深。
可江淳之总惦着柳亦行说她肾虚那话，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惴惴难安。便是为着自个儿的身子骨着想，也不能这样天长日久地纵欲下去。
两下磨合磋商，终于敲定：隔一日一行事，且每回事不过三。
这样一日张一日弛，她白日里也便一日紧一日松地纳鞋、写话本，总算有了些日子重归正轨的意味。
转眼间，终于到了江淳之与崔朝云约定，同去城外庄子的日子。
崔朝云提前通了音讯，江淳之便预先去了别院，乘着侯府的马车，一同往城外庄子去。
出城颇费时辰，单程便要耗去大半日功夫，当日往返断不可能。崔朝云每回去，也要住上两三日才归，江淳之自然一切随她。
能因此暂且摆脱崔易简的痴缠，倒也未尝不好。
悬日西斜、余晖将尽时，马车终于晃晃悠悠抵达庄子外。
相较数月前，郑氏脸颊丰腴了些，气色看着倒好，衣衫宽松，尚未显出孕态。见她来，只是久久凝望，轻声道：“淳之来了。”
江淳之将自己随身的包袱解开，双手奉上：“姨母，这是我自己做的几双鞋，估摸着姨母的尺寸做的，也不知合不合脚。”
包袱里，是四双绣花鞋。鞋底做得格外轻软，鞋帮宽绰，脚跟处布料轻薄，可以弯折下来，踩着亦不会硌脚。这等样式，最适合孕期腿脚肿胀时穿用。
郑氏若有所感，牵过她的手细细端详。只见她十指指腹布满了血口子，自然是纳鞋底时被针扎的。四双鞋，便是八个鞋底，不知费了多少苦心。
崔朝云在一旁看着，愈发垂了头。
郑氏眼眶渐渐湿润，握着江淳之的手都有些发颤：“是姨母连累了你。”
江淳之摇头道：“姨母千万莫这样说。我现在很好，哪里算得上连累呢？”
“确实不该这样说。”郑氏轻叹一声，语声低了下去，“是姨母该谢谢你。”
江淳之闻言，抬眸看她。二人目光相接，愈发洞然澄澈，想必是崔易简与她摊牌时，也将二人的事交了底。
如今知道他们事情的，又多了一人。
郑氏已有四个月身孕，胎象平稳，倒不需时时刻刻如履薄冰地呵护。可她仍旧极是小心，严格遵照柳老夫人的叮嘱交代，每日用多少饭菜，皆有定量，还要在庭院间遛弯散步。
便是与江淳之和崔朝云闲话戏谑，都收敛了许多，说是生怕言传身教，误导了腹中胎儿。
崔朝云心中未免酸气翻涌，暗想，当年怀她时，也未必有眼下十分之一的用心。没说出口的却是：她如今满心满眼想着要男嗣，若这一胎儿仍是女儿，也不知她届时是何种心情。
依她看来，如今这般，还不如将春姨娘的儿子收到自己名下来养，省得受这份罪。
说来也甚是可笑。春姨娘本诞育了男嗣，合该备受荣宠才是，却因柳亦行擅闯产房一事，在崔宗福心里扎了一根刺，膈应得他不行。
如今他只一味关心他的宝贝儿子，反倒愈发冷落了春姨娘。
这桩事于崔朝云而言，对男子的信任不免又薄了一层。受累起誓发愿、百般解释的，自然成了陆承骁。
夜里，二人并头躺在一张床上。江淳之听她絮絮说了这许多，也只觉感慨万端，天底下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多的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只是，崔朝云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愿挨的呢。
只因她虽对男子存着百般疑忌，可一落到陆承骁头上，教他三言两语好生哄上一通，又立刻能将那些顾虑尽数抛到脑后，与他重修旧好。
而后，再猜疑，再争吵，再和好。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江淳之忽而觉得，她与崔朝云，虽性子南辕北辙，可在这关系里的定位，倒是异曲同工。都是那个看似被捧着哄着，实则无形之中被拿捏的人。
她们不是看不透，偏偏清醒着，也要沉沦下去。
可两人同病相怜，抵膝恳谈了一夜，到头来，所得也不过四字。
且走，且看。
郑氏身子渐重，每日只于院中闲步，最远不出庄子。可崔朝云与江淳之好不容易出城一遭，终日困守庄中，委实憋闷得紧，那心思早已飘飘然飞到别处去了。
再者，郑氏身边本就簇拥着好些个女使婆子，贴身服侍自是用不着她们，略陪着说了几句闲话，得了她点头应允，二人便携手策马，往附近的山野间去了。
跟在她二人身边的两个听松院女使不谙骑术，只得眼巴巴望着那两骑绝尘而去。二人乐得清静自在，扬鞭纵辔，在那旷野间恣意驰骋，直往清凉山而去。
这清凉山乃汴京城外一处有名的避暑胜境，层峦叠翠，林木蓊郁，古槐老柏遮道成阴，几乎不漏日色。
地势亦颇奇妙，有飞瀑悬空而下，白练也似，溅珠漱玉，又有山涧清泉数道，泠泠潺潺，纵是三伏酷暑，置身其间亦有沁骨凉意。
因而不少富贵人家在山间营建避暑别业，便有那精明的商户盯上这桩生意，沿山造了许多茶肆、客栈，专一接待散客游人。
江淳之与崔朝云策马行至半山腰，山势渐趋陡峭，那马匹也显出几分吃力，二人便都翻身下马，牵辔步行。虽有绿荫遮道，攀援登陟终究费些气力，不多时便都是香汗涔涔，额发微湿。
行不多远，恰在路旁见着一座茶馆，竹帘半卷，窗明几净，装潢甚为清雅。二人便将马拴在门前柳树上，入内歇脚。
也是误打误撞，这间茶馆竟是清凉山最有名的所在。因其背靠那挂飞瀑，店家便依着山势地形，特设出一番别样格局来，与他处迥然不同。
最上等的雅间唤作“观瀑雅间”，一座座小阁仅有三面粉墙，面朝瀑布那一面既不设墙也不糊窗，只横着几道朱漆栏杆，以防失足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