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面露不屑。
王五轻蔑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莫不是连那崔大便是皇城使本人都没瞧出来？”
张三和李四面面相觑，各自扑向公案上的《崔大传》，逐字研读，眉头越拧越紧，最终不大情愿地认了：“还真是这么回事。”
王五眼睛一眯：“我算彻底想通了。这压根就是一出冤家变爱侣的故事。咱们皇城使，陷进去了。”
二人经这一番点拨，也渐次悟了过来：“难怪这崔大前后跟换了个人似的。新出的这一部，笔触确乎更像早先那些鬼怪本子，可又不全然一样，骨架肌理仍在，只是经了另一人的润色。”
王五目光一闪：“依我看，这润色的，便是皇城使本人。竹川居士，竹川居士，皇城使名讳中的‘简’字，可不正应了这个‘竹’么。”
张三与李四相视一眼，目光震颤。沉吟半晌，仍是谨慎道：“还是须寻皇城使从前的文章来比对一番方妥。”
王五道：“探花郎的文章还不好寻？坊间书肆里多的是往年科场文章的汇编。是与不是，一校便知。”
三人忙着翻检崔易简科场文章的同时，也有一人将《崔大传》第四部 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书页已卷了边，颓然摊在书案上，“竹川居士”四个字，犹自刺目地躺在书封上，他猛地将书翻了个面。
心口阵阵抽痛，他勉强捂住胸口，依旧不能得半分舒缓。
柳亦行背着药箱跨进书房时，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忙搁下药箱上前，将他手臂放平，搭腕诊脉，眉心渐渐拧作一团。半晌方道：“郁证最是难解，须心平气和，静养身心。张大人，还望你放平得失之心。执念解了，病根自然也就解了。”
张晏如摇头苦笑：“这话说得轻巧。真正做起来，谈何容易。柳医官不拘泥红尘俗事，凡事不入心，来去无挂碍。却不知这世间最大的憾事，便在于曾经拥有，转瞬失去。如今眼瞧着她投进旁人怀抱，要我如何不耿耿于怀？”
柳亦行神色淡淡，唇畔却飞速掠过一抹自嘲的弧度，旋即敛去。
“若说，她是身不由己呢？”
“身不由己？”
柳亦行踟蹰良久，方开口道：“此事我原本应过崔小侯爷，要保守秘密。可后来才发觉，我竟是稀里糊涂地助纣为虐了。”
张晏如顿觉此事非同小可，急声问：“究竟是何事？”
柳亦行垂眸，叹了口气：“今年上元节，我在家中医馆彻夜值守，忽逢崔小侯爷携江娘子造访。崔小侯爷胸口遭一枚簪子刺中，昏迷不醒，江娘子亲口认了是她所刺。而后，崔小侯爷又向我讨要解媚药，以及消□□淤肿的药膏，并嘱我为病患守密……”
张晏如瞳孔骤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你说什么？”
柳亦行又道：“还不止这些。前些时日，侯府有位姨娘难产，我过府诊治，在崔小侯爷的院中逗留了片刻，见女子衣饰私物散见各处，应当是江娘子之物。”
张晏如面色紫涨，霍然站起，惊怒之下猛一拍案：“他竟敢如此！他竟敢如此待她！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柳亦行忙按住他：“张大人且稍安勿躁。你若是这般径直去与他对峙，江娘子的清名，岂非毁于一旦？”
张晏如眼眶泛红：“那我就袖手旁观，眼睁睁瞧着她被人摧残折磨？”
柳亦行缓缓摇头：“我并非此意。只是江娘子如今寄居侯府，人在屋檐下，自然难逃魔爪。要紧的，还是早日帮她离开那个虎狼窝才是。”
……
江淳之确实被摧残得不轻，足足将整个白日都睡了过去，再睁眼时，红烛依旧高烧，剪纸犹在窗上，锦帐深处春意未散。
若非身体深处的酸疼时时提醒，她简直要疑心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荒唐梦，崔易简压根没从湢室里出来过。
忽闻脚步轻缓，她侧头望去，屏风边，崔易简一袭素白中衣，墨发半垂，裹挟着一身水汽朝她走来，弯膝上了榻，俯身便要凑过来。
江淳之慌得忙支起胳膊，半撑着身子往后躲，“你想让我死，直说便是。”
崔易简动作一顿，笑道：“我哪里舍得叫你死？再说，你若是死了，我便随你去。”
“油嘴滑舌。”江淳之嗔怒瞪他一眼。崔易简又伸手来扳她的肩头：“快来趴下。”
江淳之扭着肩躲他，“你能不能饶了我？”
崔易简眉眼间尽是无奈：“不是你自己喊着腰也疼腿也酸么？趴好，我给你揉揉。”
江淳之迟疑片刻，方才依言枕着软枕趴了下来。
崔易简撩开锦衾，跪在她身侧，曲起指节，以指关节深深研入她的腰窝。
起初那几下，酸疼得她忍不住往前躲闪，后头便渐入佳境，她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再用些力。”
崔易简忽地想起什么，低笑一声，“用些力？你受得住么？”
江淳之登时哑了口，她眼下这副惨状，可不就是昨夜那一声“用力”惹出来的。
而崔易简果然听话得紧，当真用了整宿的力气。
自幼习武之人的力气着实不容小觑，暴虐，酷烈，处处透着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
她一度骇然，生怕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要被殃及，颠得粉碎，落个内虚而亡的下场。
她苦苦央求，他却阳奉阴违。
口口声声自称是她的狗，缰绳也递到了她手里，末了却是那狗横冲直撞地拖着她狂奔，她跟得踉踉跄跄，全然失了掌控，不知身在何处，只顾得上喘气。
这种感觉糟透了。她不喜欢。她还是喜欢乖顺的真狗。
江淳之趴在枕上，闷声道：“你不是说要把元宝给我带来么？”
崔易简笑道：“元宝不正在这儿服侍你么？”
江淳之气笑了：“我说的不是你。”
崔易简不再逗她，吹了声口哨。只听蹬蹬几步重响，一只毛茸茸的年幼土松犬，兴冲冲朝床边扑了过来。
江淳之眼睛一亮，立时挪着身子趴到床沿去瞧。那土松犬毛浓密松软，两粒黑豆似的小眼睛深陷在蓬蓬的茸毛里，憨态可掬。
元宝性子活泼，见了她颇有几分自来熟的架势，蹬着四条短腿便想往床上蹦，奈何连扑了几回都不得逞，最终气馁地伏在地上，乖乖由着江淳之抚摸它那一身软毛。
江淳之越看越爱，捏着嗓子一声声唤“元宝”，又教它抬脚握手，玩得不亦乐乎。
崔易简起先还面含笑意在一旁瞧她逗弄那狗。可渐渐的，那笑意便淡了下去。
方才还像是丢了半条命、下不来床的那个人，忽然间便生龙活虎起来，也不理会他仍在替她揉腿的手，拂开他便翻身下床，胡乱裹了衣裳，带着元宝往院子里去了。
夜深了，他独自躺在床上，衾寒枕冷。
江淳之还没回来。
窗外依稀传来她的声音：“再蓄些绵来，这样躺着不够舒坦。”
他现在躺着也很不舒坦。
“淳之！”
无人应答。
“娘子！”
寂然无声。
“表妹！”
依旧不理。
“江淳之！”
“喊我做什么？”她不耐的声音总算传了回来。
还是直呼全名管用。
崔易简扬声道：“夜深了，歇息罢，元宝也要歇息。”
默然半晌，依旧没人应声，他无奈起身，打算出去将她薅回来。刚要穿鞋，江淳之已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沾了一身的狗毛，对他道：“你先睡罢，我去洗一洗。”
“好，我等你。”
“不用等。”
崔易简依旧倚在床头等她。没她在身边，他确实半分睡意也无。
足足又候了两刻钟，才瞧见江淳之换了身衣裳，散着头发走到床边。
崔易简立时拥被将她囫囵裹了进来，也只是拥着，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昨夜实在累得狠了，是该略歇一日，叫她养一养。
江淳之倒也放下心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问道：“你往后每日都要过来么？”
“若无意外，每日都来。”
江淳之面露忧色：“侯府那边怎么办？老祖宗不会寻你么？”
崔易简唇角微弯：“你当我下了值便径直往你这儿来？总要先去众人跟前露一露脸，等夜深了，才腾云驾雾地来你这里。”
“可每日晨起的请安怎么办？”
“也是一样的道理，趁天光未明，提前赶回去。”
“那也太辛苦了。这般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要不咱们算算日子，还是不要来得这样勤。”
崔易简听到前半句，心口如蜜煎；待听到后头，便觉得那蜜里掺了黄连：“你不愿我日日来？”
“常言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又有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隔些时日见一面，说不定反倒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