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然后呢?当然是发出跟导师一样的命令:枪毙!通通枪毙!
一场范围不小的清洗就此展开。
这种情况下,尤金的处境愈发尴尬。
红白双方都不想让他好过。
“……”
听完这些,注意到雪伦神色为难,霍华德边走边安慰道:“我最早认识尤金的时候,只知道他是个颇有资历的小导演,拍摄水平不错。但你知道的,想要像大卫.格里菲斯一样声名显赫,就必须有一部代表作。”
雪伦低声念道:“《一个国家的诞生》”
“bingo!”霍华德打了个响指,“格里菲斯成功了,代价是遭到有色人种协会的广泛抵制。不论走到哪里,种族主义者的标签一直贴在他身上。尤金不是傻瓜,既然他做出了选择,享受到成功的果实,那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你不必担心他可能的胡言乱语。”
等到车子驶出酒店,雪伦叹了口气,重新开口道:“海拉算是我的朋友,我没想到她会和尤金走到一起,总不能让她成为寡妇,让没出生的孩子失去父亲……我突然有个想法,不方便说出来,回去后写给你看。”
霍华德非常高兴地点头应下。
后面俩人逛了一圈市集,将买给对方的礼物交给保镖,干脆绕着附近的红树林湿地公园漫步。
雪伦终于按捺不住,询问霍华德是否会因为自己聚焦女性题材,觉得她格局太小。
“你在开玩笑!乔乔。”霍华德不可思议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真的?”
“当然!”霍华德顺势从挽着胳膊,进一步到握住雪伦的手掌,传达他的鼓励与信任,“尤金.奥尼尔那个老家伙,还靠着《安娜.克里斯蒂》那种营销女性苦难的题材,获得了第二座普利策奖。在我看来,你写出那些无可指摘,当然啦,怕引起非议而选择隐藏幕后,也不错,至少省去了很多麻烦。”
这样吗?
雪伦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感谢理解。
“嘿,别觉得我是在敷衍你!”霍华德不乐意了,开始剖析自己的价值观。
这倒引起雪伦兴趣,侧耳倾听起来。
按霍华德所说,他的母亲出身名流,虽然对他过于苛刻,但是在文化修养上有不俗的造诣。在控制欲上来的时候,除开强迫性的清洁仪式、禁闭,她会和孩子独处,朗诵诗歌,阅读神话史诗。
“我偶然翻到过母亲的手稿,故事和她的字迹一样漂亮。但她应该是发觉了,我只阅读到前面几页,就再也没见到过那本小册子。”霍华德满是遗憾道,“我甚至不敢去问她,为什么不试着发表?在她离世后,我翻遍了所有藏室,也没找到它,我想那东西应该成了母亲独属的秘密。”
“不是所有姑娘都有勇气,去成为一名作家,所以每一个女作家都值得尊重。”霍华德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就像《小妇人》里的乔.马奇,她的文学之路困难重重,其实是作者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亲身写照。”
“不止!”雪伦数如家珍道,“奥尔科特曾明确表示,乔应该保持单身,但出版商和读者都要求一个圆满的婚姻结局,她被迫妥协,我认为这是《小妇人》里最遗憾的一点。”
“对啊!”霍华德拍手笑道,“像我母亲那么追求完美的人,怎么会容忍编辑的改文要求呢?可我真希望她能发表啊!”
是这样吗?呃有没有那种可能,休伊太太觉得作品还不够完美……
雪伦斜眼笑,注意到霍华德似是解脱般,理智地闭紧嘴巴,不说出煞风景的论断。
反倒是霍华德,步伐都轻快了几分,向前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思维跳脱般来了一句:“那么乔乔,你会和乔一样吗?”
“什么?”雪伦一时没反应过来,瞟了眼霍.气氛破口者.华.话题终结者.德那个傻样,思索片刻后狡黠一笑:“我当然会像乔一样,继续坚持写作,当然啦,谁都别想让我改写结局!”
“很棒!做你自己。”
干脆的鼓励,直爽的笑容,雪伦一时间只感觉心里有股暖流。
“谢谢你啊。”她说着,在心里暗暗思索,也许,我会和乔一样。”
……
有趣的是,在度过放松惬意的一天后,他们选择在一家知名的海鲜餐厅——Joe's Stone Crab(乔氏石蟹)解决晚餐问题。
隔壁桌同样是一对面容英俊漂亮的男女,看上去是出来度假的夫妻。
男方在认出雪伦身份后,第一反应居然是神色大变,接着便坐立难安、欲言又止。好在女伴很有眼力界地表示用餐完毕,他终于得以起身,郑重向雪伦他们逐一躬身行礼,做完自我介绍后开始输出观点。
是的,虽然他打扮的并不像牧师,身份也不是牧师,但他精神上是一位虔诚的信徒。
他的观点很简单:《宇宙军》的结尾,尼尔进入太空后,就该认真祷告,赞颂上帝,并接受主降下的指引,呼唤世人保持和平。
雪伦没有反驳,甚至微笑着听对方说完,点头表示同意。
盯着信徒先生离去的背影,霍华德纳闷道:“你不生气?”
“当然不。”雪伦一本正经分析道,“这位先生彬彬有礼,甚至离开前还表示,很欣赏我的音乐。相较他在信仰上的坚持,我认为这算不上什么冒犯。”
“这可跟你之前说的话不一样!”
雪伦半眯起眼睛:“我就是这样善变,不可以吗?”
霍华德选择放弃争论:“可以、当然可以……”
哼!言不由衷!
雪伦凑到霍华德耳畔,解释说自己不可能修改出版过的作品,况且相比较那些群魔乱舞的读者信,这位信徒先生只不过是提出建议,自己没必要强硬表态,引起争执。
为了佐证这句话,雪伦回忆了一些神人,诸如“质疑她的科学文化水平”、“按照小说研制火箭、失败后索要赔偿”、“夹着自拍照、理直气壮的求爱信”、“慷慨激昂邀请她加入某个飞天神教”等等……而类似信徒先生、甚至更严厉的指责、辱骂,雪伦也曾见过。
霍华德听得直呼离谱。
“现在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说,“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把你从我身边骗走。”
“当然。”雪伦调侃道,“你不用再打扮得像个甜心男孩一样,虽然我并不讨厌,但你成熟一些的样子会更迷人。”
霍华德眉头微皱,卡着嗓子肃然道:“这样?”
雪伦捂脸:“饶了我吧!”
这般说说笑笑,在结束晚餐后,他们回到酒店那片沙滩上。
褪去白日的喧嚣,海风格外清澈,裹着淡淡的咸腥,吹拂得雪伦身心舒畅。
潮水一次次涌上,又退去,发出阵阵絮语,呼唤。
雪伦早已经按捺不住,脱下高帮靴,赤脚踩在湿润的沙面上,任由朵朵浪花炸开,褪去。
“真凉快啊!”她回头望着岸上的大男孩,“霍华德?”
“没什么。”霍华德深吸一口气,当脚掌真正触到沙粒,他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那些细碎的颗粒沾上皮肤的感觉,让他眉头重新皱紧。
雪伦笑出了声,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休斯先生,再不跟上我就要跑远咯!”
被拖着踉跄了几步,霍华德踩进一片刚退潮的水洼,凉意和湿沙同时包裹住脚踝,仿佛陷入沼泽一般。
他正要说什么,雪伦忽然转了个圈,脚尖扬起一道水花,溅湿了他卷起的裤管。
“乔乔!”他无奈地喊。
“来追我呀!”她倒退着跑开,笑声被海风扯碎,散进夜色里。
霍华德站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
他跑得不够快,几次差点绊倒,错失方向。但雪伦的笑声像一串铃铛挂在前面,他总能顺着追过去。
这样闹腾了很久,直到在及踝的海水里,霍华德终于捉住雪伦手腕,眉头舒展着,气喘吁吁地与她对望。
“感觉,怎么样?”
“哈——还——行吧。”
相较手上那温软的触感,霍华德只觉脚掌被沙粒和潮水浸润、那种酥酥痒痒的感觉,似乎不那么讨厌了。
等冲掉沙子,再回到酒店浴室,痛痛快快洗过后,霍华德躺回床铺,脑海依旧会浮现雪伦在海浪中转身的那个画面,似乎要将它永远烙印在心底。
然后他沉沉睡去。
凌晨,窗外银河纵贯天际,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带着若隐若现的海浪与钢琴声,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波纹起伏的光影。
房间依旧静谧,霍华德却猛然惊醒,瞳孔跟着意识逐渐恢复清明。
“乔乔?”
脑中奇怪念头开始翻涌、碰撞,霍华德的思绪随之变得混沌。
他下意识起身,经过衣架的时候,从包里取出小盒,最后蹑手蹑脚拧开门把手。
客厅灯光半亮,有道倩影正半躺半靠在钢琴旁的沙发上。她身穿白纱睡衣,漆黑如瀑布般的长发泼洒下来,裙摆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修长小腿反射出朦胧光晕,如同夜间平和湖面荡漾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