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阴鸷王爷后他疯了_纪凌裳【完结】(15)

  扶楹向老人匆匆行了礼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院子,掀开棉絮外露的门帘,抬脚踏入屋内。

  屋里很黑,为了度过严冬,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隔绝了多数光亮,只有一盏痕迹斑驳的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屋内之景才勉强可见。

  扶楹外披大氅,内着华服,与茅屋老旧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姑娘。”

  守在床边的老妇人为昏迷的闻灼擦拭掉额头上的冷汗,见扶楹手提药箱,携着婢女,心中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这是你家郎君吧,快上来看看。”

  扶楹点头,连忙拿起油灯,凑到床前。

  闻灼一动不动躺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旧棉被,左腿外露,膝上插着一支弩箭,伤口周围衣物已完全被鲜血浸湿。

  他一直在昏迷着,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呼吸微不可查。

  她瞧着他,不由得想到此前那极为相似的场景。

  彼时,她在自己的闺阁,为昏睡的他疗愈肩膀的伤口。

  如今,他依旧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扶楹看着看着,双眼渐渐溢满泪水,眼前不由得模糊起来,将屋里的那点光融成一片蒙蒙碎影。

  她见过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加,无一不彰显着他在战场出生入死,金戈铁马的凛凛威风。

  作为南征北战的武将,如何能经受得起手脚一点问题,更不要提这么严重的箭伤。

  扶楹将油灯递给碧落,从药箱中拿出柳叶刀、止血钳和纱布。

  “老伯,”她转头拜托老人:“烦请您多点几支蜡烛。我在昏暗之下看不清晰,怕一个闪失耽误了他性命。”

  说罢,她给碧落使了个眼神。

  碧落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老人,“老伯,拜托了!”

  老夫妻穷困潦倒,拮据度日,家里仅剩的几支蜡烛是他们预备留到来年正月,与儿子儿媳过年团聚用的。

  见扶楹这么说,老人颤颤巍巍地推开了碧落的手,“家里还有蜡烛,这就为姑娘取来。人命关天,老夫不要这些。”

  “我去取,姑娘安心为郎君医治便是。”

  老妇人眼睛尚且无疾,去柜中去来蜡烛,点燃后放置于床边。

  眼前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扶楹戴上洁净羊皮手套,用剪刀将闻灼膝盖周围的衣服悉数剪开。

  剪刀一剪下去,布料都在渗血,她的手套上也沾了鲜血,黏黏糊糊一股铁锈腥气。

  扶楹顾不上擦拭,凑近仔细观察着闻灼膝上的弩箭和伤口,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女郎,公子伤势如何?”

  碧落,看扶楹的神色感觉到事情不妙,忧心忡忡问道。

  “弩箭正中他膝盖,导致髌骨碎裂,但好在箭上无毒,我会全力保住他的膝盖,不留下腿疾。”

  碧落与身后的江越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旁人皆能看出闻灼乃怀瑾握瑜之人,且对扶楹情深义重,他们也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扶楹为伤口彻底消毒后,左手持柳叶刀压制住髌骨,防止错位,右手紧握着箭杆,将弩箭用力拔出。

  一屋子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得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医治骨折与箭伤,需要清创,复位,固定,敷药,包扎,每一步骤都不可少。

  为保视野清晰,碧落举着蜡烛更加靠近扶楹。

  扶楹聚精会神,手握镊子,小心翼翼将闻灼裂开的髌骨一一拼凑复位。

  碧落跟随扶楹行医多年,但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景,不禁双手有些颤抖,不忍直视。

  她举累了,再由江越举着,如此替换了好几轮,二人胳膊都感到酸楚。

  扶楹一直未曾休息,一刻不停地为闻灼敷药,按压。

  她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沁出的薄汗。

  虽自己早已口干舌燥,还因长时间聚精会神有些疲劳,但闻灼的身体等不了。

  行医者必将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放在首位,这是师父徐迹对她的一贯教导。

  漫长的时间一晃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闻灼的膝盖固定起来,包扎好伤口,为他施了针灸。

  他这条腿,在她的全力治疗下,已有十足把握可以痊愈。

  扶楹诊过闻灼的脉搏,确认他气息逐渐恢复,状态进入平稳,长舒一口气,对位于身后的一行人说道:“他已无大碍。”

  几人始终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为闻灼盖好被子,感觉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不少。

  碧落去收拾散乱的纱布与行医器具,扶楹则细心叮嘱老夫妻道:“老伯,婆婆,因风寒和感染的缘故,他应会持续高烧。我们先回去将药煎好,晚些再让我的部下送来。”

  “姑娘放心,我们会仔细照料他的。”

  老妇人看着一脸疲态的扶楹,眼神充满了喜爱与赞赏。

  这女郎年纪不大,医术却极高明。

  女子体力本就不如男子充沛,她应是极力抵抗着自己的困倦,硬撑着满身疲惫为闻灼医治完的。

  她牵起扶楹的手,轻拍以表宽慰。

  扶楹感觉到手上一阵粗糙,仿佛被树皮摩挲一般。

  老妇人应当常年劳作,手上长满了厚茧,在冬日严寒之中常常浆洗做饭,导致手指龟裂。

  扶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底层人民的穷苦生活距离她太遥远,但今日来这里得以体会到,内心感触颇深。

  离开之前,她还是命碧落将十两银子偷偷留了下来。

  冬日昼短夜长,酉时两刻,暮色渐深,夜空中繁星闪烁。

  “婆婆。”

  踏出柴门之前,扶楹对出门相送的老妇人说:“在他醒来后,请您和老伯莫要提起我,只说是请城内郎中为他医治便可。他若问起……您只当没有我的存在。”

  听到扶楹的请求,老妇人有些疑惑,“姑娘如此大费周章前来,为郎君医好伤,为何不让我提及你?若他知道你这般付出,定会很欣慰。”

  “其实他并非我夫君……”

  扶楹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一副黯然欲泣的模样。

  “我家郎君常年在外,一年也不归家几次。空闺寂寞时,我遇见他,两情相悦。今日我与他相会,却不巧适逢郎君归家……郎君盛怒之下,这才伤到他的。”

  “是……这样啊……”

  老妇人难以置信,不禁有些语塞,缓了好一阵子,也难以将眼前冰清玉洁的姑娘与背叛丈夫私会情郎的淫/妇联系上。

  “我对他隐瞒了自己已有夫婿的事实,他应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扶楹落寞的话语如一口干涸的枯井,空虚而寂寥。

  老妇人也不好置喙他们的事情,“既然姑娘嘱咐,那我们便不提了。”

  扶楹这才放心下来,牵着马走出院子。

  刚走几步,她不由得停下,转头回望那伫立于雪中的矮旧茅屋,眼波蕴含着无尽哀愁。

  今日一别,此生恐难相遇。

  她胸中堵塞,思绪万千,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女郎,我们走吧。”

  碧落见她脸颊冻得通红,也不忍她沉浸在悲伤中,出言提醒道。

  “嗯。”

  扶楹怅然若失地回过头,将翻涌的情绪全然压制在心底,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扬鞭离去。

  他们二人的相遇相知,停留在这最后的夜晚,无疾而终。

  ——

  次年,宣崇十三年。

  可汗商鸷因不满北狄年年向大雍进贡各种奇珍异宝、金银丝绢,不顾订立近百年的盟约,举兵策反。

  商鸷之子商珏率领八万大军南下,驻军并州。

  大雍朝堂任卫王闻灼为主将,右武侯大将军卢辉为副将,出师北伐,两军激战五月有余。

  闻灼率领下的大雍军士所向披靡,气吞山河,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北上,将北狄势力驱赶至长城以北,收复失去一世之久的燕云十六州。

  云州易主,北狄兵力大削,损失惨重,再无抗衡之力,故向大雍俯首称臣,纳贡献宝,并以数名可汗女眷为质,签立新约。

  大雍遵照条约撤军,未将北狄势力斩草除根。

  不出一年,天下局势巨变。大雍向北开疆拓土,国力大增,万国来朝,创下空前盛世。

  ——

  “咚——咚——”

  酉时刚至,梆子的敲击声传出。

  更夫苍老年迈的声音伴随而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云州城南,一户人家大门打开,走出两位身姿娉婷的妇人。

  她们是多年邻里,关系亲密,常常互相串门,今日相谈甚欢,最终临别时还有些不舍。

  “伶娘子快回吧,已打落更了。”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记还有宵禁这事。归了大雍以后,夜间都不能出门,还真是不习惯。”

  “我家郎君说,新县尉征的税倒是要比以往少,紧巴巴的日子过多了,咱也终于能喘口气儿了。这鱼与熊掌,可不能兼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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