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农顿时急了:“大人,商税10文钱,我这瓜怎么也能值个100文,您这——”
守城官兵一把将之打断:“进不去城门,别说100文了,连1文钱都不值!”
瓜农脸色灰败,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纪家人在后方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依着纪武行的性子,早早便想出手主持公道。
可他刚刚被纪老爷子训斥一番,唯恐再度惹得老爷子发怒,硬是忍下了内心的冲动。
纪温皱着眉头,只觉得这里面似乎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对于一个小小的瓜农,商税竟也高达10文钱,这是不是高的有些离谱了?
这一路走来,他也了解了不少大周朝的民生情况。
像他们纪家这样一穷二白,连一文钱存款都没有的穷苦人家暂且不提。
当初自采石场带走的那一小袋粗粮早已吃完,这段日子都是王安大叔资助他们一家人生活。
得益于王安的帮助,纪温终于吃上了自出生以来的第一口白米饭,这熟悉软糯的触觉,简直令纪温忍不住想要落泪。
再想想一路上见到的其他农户,能否填饱肚子全靠老天心情。
若是风调雨顺,自家田地里的产出交完税后还能够上一家人一年的嚼用;
若是遇上洪涝或者旱灾,这一年的辛苦劳作打了水漂不说,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满足,严重一点的,就如同纪温当初看见的那些流民,只能四海为家,听天由命了。
相比之下,蜀地虽比滇南好上一些,却也十分有限。
若是这种做小买卖的底层之人都需缴纳10文钱商税,那更大一点的商户得缴纳多高的税?
纪老爷子见纪温一副思索的神情,温声问道:“温儿,你在想什么?”
纪温回过神来,装作一派天真答道:“孙儿在想,为什么那位伯伯不在城门口卖瓜果呢?这里不需要缴纳银钱,而且人很多,大家都在这里等了许久,想必都已经很渴了,应该会很想吃瓜果吧?”
听见这话,王安笑了起来:“小少爷想必是口渴了,小人这便为小少爷买些瓜果来。”
纪老爷子没有阻止,这一路上王安没少帮助他们,待回到家中自然少不了他的补偿。
当下,纪老爷子摸了摸纪温的小脑袋,欣慰道:“你倒是给他出了个好主意!”
待王安拿着瓜果回来后,那瓜农果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挑着担子便开始随着队伍兜售。
那瓜果个大新鲜,且还便宜,不少人已等的口干舌燥,正好买一颗来解解渴。
很快,两担瓜果便已卖的见了底。
而此时,纪家人早已进了城。
多年未归,而今再看,却早已物是人非。
越靠近目的地,纪家几人反而越发沉默了。
恐怕是忆及往昔,思绪纷飞。
连一向粗神经的纪武行,此刻也露出了几分伤感之色。
第6章
众人均有些神思不属。
唯一不受影响的是纪温。
没有经历过纪家的辉煌时刻,此刻自然也没有如其他几人一般的心理落差,甚至,在看到纪家老宅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惊讶的。
这得有多大?
只见眼前一幢巍峨庄严的古宅,放眼望去,遥遥无边。
毫不夸张的说,他自穿越来此三年,眼前的这座纪家老宅是他见过的最大最气派的一座宅子。
他还以为纪家已经穷的家无恒产,只剩两袖清风呢!
好在此刻纪家几人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土包子模样。
此刻纪宅双门紧闭,纪温左右看了看,自家祖父与爹娘尚且沉浸在伤感之中,正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上前扣门,就见大门吱呀一声自里面打开了。
一位看起来七八岁的男童刚将大门打开,便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一行五人,后面还有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几人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远行之人。
吓了一跳,他赶紧将门合上。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打开一条缝,猫着腰在门后瞧着。
纪武行上前一步,对那男童道:“你是谁?武中呢?”
他体型高大,声音沉稳有力,压迫感十足,男童显得更为害怕了,却倔强的用两手紧紧扒着门边,随时准备着将门合上。
“你是谁?如何得知我爹的名字?”
纪武行笑了起来,一把推开大门,吓得男童仓皇逃窜。
他一把将人抓了过来,钳住男童的肩膀,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下笑着说道:“多年不见,武中竟然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男童受制于人,拼命挣扎着,口中叫嚣道:
“放开我!就算我们纪家已经没落,也不是任人欺辱的!等我爹来了,必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一句话说的纪武行脸色沉了下来。
“这些年有人找过你们麻烦?”
男童嚷嚷起来:“那些找我们麻烦的人全都被我爹和五叔他们揍了回去!我们纪家可不是好惹的!”
“好小子!”纪武行忍不住叫了声好:“不愧是我纪家人!有血性!”
“勇儿!”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纪武行手一松,纪勇立刻挣脱,飞快奔向来人。
“爹,这群人强行闯进了我们家,快将他们打出去!”
纪武中下意识接过儿子,眼睛却不离纪武行,连自家儿子说的话也不曾注意到。
看看纪武行,再看看他身后的纪老爷子,纪武中眼睛湿润了。
“大伯,武行......”
纪武行笑了起来:“二哥,多年未见,你是越发活回去了,怎么还掉眼泪了呢!”
纪武中深吸口气,强忍住汹涌的泪意,狠狠抱住纪武行。
就在纪武行将要反抗时,又将其放开,快速走到纪老爷子身前,重重跪了下来。
“大伯,当日我爹从您手中接过祖产,便发誓终其一生,誓死守卫,绝不让旁人沾染半分。如今,终于等到了您的归来!”
纪老爷子已近十年不曾回过岳池县了,当年四处征战,九死一生,等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又接连发生了那些事……
他收起心中的感触,压下嗓间的干涩,拍了拍纪武中的肩膀:“你们父子都是好样的!都是我纪家的好男儿!快些起来吧……”
不一会儿,自宅内又相继走出数人,为首一人与眼前的纪老爷子极为相似。
“大哥!”老人哽咽道。
“二弟,这些年,辛苦你了!”纪老爷子心中感慨。
两位老人年不过半百,此刻却均已鬓发花白。
犹记当年离别之时,两人也曾意气风发,跨马驰骋,好不恣意。
谁知,那一别,竟是十年。
饶是纪武行这般不拘小节之人,在见到阔别十年的亲人时,也不由忆及往昔,悲从中来。
在场女眷无一不在暗自垂泪,男人们也都强自压抑着悲伤,连纪温也被这氛围感染,心下难受不已。
最终,还是纪老爷子打破这沉闷,挥手让众人进屋说话。
哪怕十年未归,纪二老爷仍旧为纪老爷子留着主院,时时打扫翻新。
十年了,主院的一应家具摆件竟仍旧与十年前相同。
“日子久了,院子里有些地方就损毁的不成样子,我便让人换了一模一样的代替,尽力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当家的说,这样大哥一家回来后才会真正有回家的感觉。”
说话的是位老妇人,正由一位年轻妇人虚扶着,站在纪二老爷稍后一点的位置。
纪温猜测,这位应当是自己的叔祖母。
纪老爷子点点头,欣慰的看了眼自己的二弟与二弟妹:“这些年,你们费心了!”
纪二老爷含泪握住纪老爷子的手:“我们在祖宅里住的安稳,大哥还不知受了多少苦,自三年前发生那件事,我无一日不在担心,奈何我久居乡里,没有门道,只知大哥一家人在滇南,竟连具体位置也没能探听到......”
自纪家发生了那件事,过往故交大多避之不及,愿意伸出援手者寥寥无几,纪二老爷又只是一介布衣,并未入仕,门道有限,在有心人的阻拦之下,自然无法寻到纪老爷子的踪迹。
纪老爷子从未怪过自己的弟弟,这些情形他早已有所预料,拍拍纪二老爷的手宽慰道:“一切都过去了。好在王家不曾嫌弃我们落难,派了人前往滇南接应。”
金陵王氏,家族显赫,门生众多,寻人于他们而言容易许多。
纪二老爷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侄子纪武行娶的是金陵王氏之女,这王家说的应当就是侄媳王氏的娘家了。
当初侄子在上京城成亲,自己还曾前往参加过婚宴,且只在他们成亲第二日见过王氏一面。
如今这一看去,那出身世家大族、才貌双绝的王氏嫡长女现下仅身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裙,虽气质尚存,容貌却已添了不少风霜,再无昔日名门贵女的气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