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温眼睁睁看着那人毫不留情的拍打程颉的脑袋,将程颉撵的抱头逃窜。
听着程颉一声声的求饶,纪温心中震惊不已。
这位黑瘦的中年男子,竟然是程老爷?
不对,是程大人了。
犹记上一回见到程老爷时,他还是一位大腹便便、一脸福相的富家翁形象,如今这一见……
纪温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不怪太后娘娘破格册封他为从七品布政使都事,就这副形象,说他在田间徒步行走了几百里都不为过,一看就是经常下乡之人。
见程大人气出的差不多了,纪温作势劝了劝,递给了他一个台阶。
“程大人,您怎么来了?”
程大人当即便顺台阶而下,停住了手,气喘吁吁道:
“今日经义阁动工,我来此看看。”
怕不是来看动工,而是来看儿子的吧?
纪温笑了笑:“程大人仗义疏财,是我等的福气,这等好日子,还是不要生程兄的气了。”
程大人哼了一声,嘴中尚且不饶人:“若不是看在纪温的面上,我定然要打断你的腿!”
程颉被打的有些懵,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愣愣问道:“爹,你方才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如此招摇行事,除了给他带来麻烦,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啊!
程大人瞪着眼睛,眼看又要发脾气,纪温赶忙解释道:
“程大人此举的确是为了你,此事过后,大家都知道你已成为官家子,日后名声也好些。”
程大人背着双手,哼道:“若不是为了你,我至于立那么大一块石碑?若不是为了你,我能花一千多两银子建这么一座经义阁?
当初捐这经义阁时,我特意提了个要求,定要让讲书在讲学之时向所有学子宣告这个好消息!”
……
纪温终于明白自家大舅舅那难以言喻的表情是为何故,以大舅舅的为人,强迫他做这些事,真是艰难极了。
程颉讷讷不言,又听程大人道:
“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好过,无论我儿多么聪明,旁人只能瞧见你商户之子的身份。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我们程家已改换门庭,再也不会有人因门第而看不起你了。”
程颉眼眶发酸,这些年他的确没少受欺凌,可他从不曾回家告诉他爹。
长大后,他学会了用言语保护自己,学会了不去看旁人的脸色,不曾想,他爹竟然全都看在眼里。
“爹——”
程大人撇过头去,轻轻咳了一声,收拾好心绪后,才道:
“事办完了,我也该走了,日后若是还有人欺辱你,只管写了信给我!”
第53章
程大人入了布政司, 当了都事,除了每年进京面圣以及免除劳役的特权外,仍旧管着原先粮税一事。
只是, 与从前相比,又多了定税目的权力。
如今每位粮长可自由制定所在粮区的税目,如程大人辖下的粮区, 覆盖了不少江宁县的富饶之地, 故而朝廷对程大人每年的粮税上缴标准也较旁人高了些。
按朝廷命令,程大人作为该地粮长, 每年都必须运送一万石粮税入京,如有不足,则需自己填补, 若是超出……也无人在意超出那部分的去处。
粮长不再是从前众人眼中的苦差事, 反而成为有钱有权的香饽饽,一时之间,遭许多人争抢。
然而这些都与纪温无关,随着殿试的结束, 不少赴京赶考的师兄们陆陆续续的回到了南淮书院。
当先归来的乃是在会试中落榜的举子, 经历了一次失败,他们需要返回书院,继续念书, 等待三年后的会试。
而那些得中进士的,则需在上京城中等候绶官, 直至官位定了下来, 才可趁着省假回乡探亲。
五月中旬休沐日,纪温随着表哥王元彦一同回到王家。
今日的王家似乎有些不同。
一应布置上倒是与往常别无二致,只是来来往往的下人们似乎比从前多了些精气神。
想到今日表哥一大早便亲至学舍邀他一同归家, 纪温不由问道:
“表哥,今日家中可是有事?”
王元彦停下脚步,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透露道:“赵师兄家中来了人。”
纪温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赵师兄不是应该在上京城吗?
随即,他恍然大悟:“赵家来提亲了?”
王元彦摇摇头:“此前早已提过亲了,今日应是来纳征、请期。”
纳征即为下聘礼,请期则是要确定成婚日期。
赵怀予与表姐王明熙自小定亲,六礼早已完成了三礼,如今只待纳征、请期、亲迎了。
纪温有些不解:“赵师兄还未回来,为何如此着急?”
王元彦耐心解释道:“赵师兄省亲假不多,一共也不过月余,若是等他回来再办,定然来不及了。”
这时候的嫁娶之事讲究明媒正娶,更何况王家与赵家门当户对,势均力敌,在这婚嫁之事上,其中每一步都需依礼而为,不可有丝毫怠慢。
故赵家在赵怀予归来之前,便先行开始走礼,待到正主归乡,便可直接亲迎。
纪温与王元彦路过主院时,一眼便看见了院中堆得满满当当的聘礼。
诺大的院子,几乎堆放不下,院里院外正有不少下人在旁清点,看见纪温与王元彦,下人们纷纷俯身行礼。
主院前厅内,大舅舅正与一位中年男子交谈着,此人气质儒雅,衣着不俗,想来应是赵怀予的父亲。
由于赵怀予不在,王元彦与纪温二人身为小辈,依着规矩与赵伯父见了礼,随即便主动退下。
出了主院,王元彦要去拜见大舅母沈氏,纪温也朝着王氏的院落走去。
今日赵怀予的母亲也来了王家,此刻在大舅母的院中与之相谈甚欢,王氏也在一旁作陪,表姐王明熙随侍左右,看起来分外秀美娴静。
纪温在王氏的院子里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娘回来,一路走来,脸上尚且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见了他娘这副模样,纪温也不由笑道:“看娘这样子,想必对赵家和赵师兄十分满意了。”
王氏捏着帕子,虚空一指,点了点他的头,嗔道:“你表姐这门婚事自小便已定下,两家知根知底,怀予那孩子也是你大舅舅大舅母看着长大的,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话音一转,眼波微动:“倒是你,如今也到了可以相看的年龄了。”
从前在顺庆府,整个纪家始终处于沉寂之中,极少与外人交流,王氏自然也无法得知旁人家闺女的消息。
如今在这繁华的应天府待了许久,在大嫂沈氏的介绍下,倒是听说了不少姑娘,只是,如今纪家地位尴尬,很难寻到合适的人家。
王氏的话令纪温心中一哽,他无奈摊手:“娘,我还小——”
“你已年过十二,不小了!这个年纪,早该相看起来,再晚些,好人家的闺女都定了亲事了。”
“表哥如今十八,也才刚定亲呢!”
王氏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你表哥迟迟不定亲是因你外祖父另有考量,元彦那孩子一表人才,即便晚些定亲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纪温厚着脸皮道:“娘,您儿子也是一表人才呢!日后定然也不愁!”
王氏险些被气笑了,她赶紧拿了帕子点点嘴角:“你倒是与你爹一样自信!”
纪温赶紧借此转移话题:“娘,怎么不见我爹?”
提到他爹,王氏渐渐蹙起了眉头:“你爹这段时日不知在忙些什么,整日里往外跑,至晚间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听了这话,纪温顿感不妙:“他连您也没说吗?”
王氏摇摇头。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谁知竟得到了这样一则令人意外的消息。
他爹对他娘向来唯命是从,百依百顺,如今来了应天府,竟然开始瞒着他娘了?
甚至还带着一身酒气,毫无疑问在外喝酒了!
江南繁华之地,秦淮艺伎艳名远播,他爹不会经不住诱惑,在外有相好的了吧?
纪温没敢跟他娘说出这个猜测,只安慰道:“娘,您别担心,我去看看。”
王氏看着纪温,欲言又止。
在纪温疑惑地眼神下,她犹豫着道:“你爹昨日回来时,衣衫上有很重的湿气,鞋底还沾着些柳絮,兴许是去了秦淮河......”
秦淮河上可有不少貌美艺伎!
纪温心下沉了沉,王氏却宽慰着:“你爹不会行那等腌臜之事,此事必有内情,他既不愿说与我听,对你,说不定能诉之一二。”
听听,他娘多么深明大义!对他爹是多么的信任!
纪温暗自下了决心,他爹最好不要做了什么对不起他娘的事,若是让他娘失望了,这个爹,不认也罢!
纪温回到自己的恪礼院,快速脱下长袍,换上了一身骑装。
许久不曾练武,感觉身体都不如以往灵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