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叩别皇帝舆驾,銮仪卫校尉举亭送至东门大街张挂,纪温与众进士一起随榜出宫。
出保和殿,状元杨先知带领众位新科进士一同于长安左门观看黄榜。
长安左门又名“龙门”,黄榜挂起的地方又被临时搭起一座“龙鹏”,恰应了那句“鲤鱼跃龙门”。
顺天府尹亲自为状元插上鲜花,戴上红绸。杨先知本是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戴上一朵鲜花显得有些俗气,但他看起来颇为随和,自出宫后,始终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
在他的带领之下,众人陆续骑上高头大马,开始登科后最令人振奋的一个环节——游街。
新科进士们刚刚骑马离去,一群人忽的涌到黄榜前。
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目光仔仔细细数着榜上的名单,有人边看边道:
“状元人已至中年,子女成群,无需考虑了,榜眼杜玉珩倒是样样都好,可惜早已成了亲……”
有人嗤笑:“就是没成亲,人家也是你能肖想的?堂堂名门贵公子,未来的国舅爷,你啊,还不如看看那位纪温,虽然年纪小的点,但据说还未定亲!”
一听说探花郎还没定亲,果然不少人眼中一亮。
然而,立刻便有知情人说道:“这位探花郎你们可得仔细着些,别不知根底便凑了上去。”
“此话怎讲?”
“这位探花郎姓纪,乃前永定侯之孙!”
永定侯……
此处不乏官宦之家,一听永定侯之名,立刻想了起来。
“是当年的纪大将军!”
上京城的永定侯府曾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凡有些底蕴的人家,无人不知纪大将军之名。
“那这位探花郎岂不是罪臣之后??”
众人面面相觑,均默契的放弃了纪温这一佳婿人选。
正打马游街的纪温还不知道他已被上京城所有老丈人排除在外,此时的他与杜玉珩一道,骑着马跟在杨先知身后,接受两侧上京城子民沉重的热情。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是二甲、三甲共二百多名进士。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支长长的队伍一路鼓乐齐作,引得路人频频张望,新科进士所到之处,现场热闹非凡。
哪怕队伍已经走过,众人也都津津乐道,赞不绝口。
最前方的杨先知虽贵为状元,却其貌不扬,年岁已高。而后方的杜玉珩与纪温并排走在一处,当真是令人赏心悦目。
杜玉珩剑眉玉面,清冷矜贵;纪温温润和雅,气质斐然。单论外貌,两人平分秋色,均是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
只是杜玉珩已然及冠,比如今年方十五的纪温又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成熟,更令姑娘们为之着迷。
一时之间,大量荷包、手绢纷纷砸向杜玉珩,令这位不苟言笑的贵公子颇为狼狈。
相比之下,纪温虽也被砸了不少荷包,可好在他有功夫在身,轻松的躲过了所有的“暗器”。
直到路过一家酒楼,纪温一眼便看到了二楼窗口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他爹、他娘、阿顺,和几个下人。
他刚对他娘露出一个笑容,就见他爹突然朝他扔来一个分量十足的异物。
他赶紧伸手抓住,竟是一只装满银子的荷包。
以这荷包重量,若是砸人头上,定要头破血流了。
不过,以自己的功夫,抓一只荷包绰绰有余。
纪温的功夫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不免又是一阵叹息:
“这样的一位大好儿郎,怎么就出自纪氏?”
游街结束,杜玉珩身上已挂满了荷包与香囊,若不是纪温帮着出手挡了挡,只怕贵公子这张脸都要被砸肿了。
杜玉珩脸色有些黑,似乎丝毫不为金榜题名而欣喜,他拱手正色对纪温道谢:
“多谢纪兄!”
纪温笑了笑:“杜兄不必客气。”
下了马,纪温在人群里寻找着两位好友的身影。
离他较近的陶诸面色绯红,纪温一眼看出不对,奇怪问道:
“陶兄,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陶诸小心看了眼四周的人群,低着头讷讷不语。
纪温便明白他是担心旁人听见,于是不再追问。
不一会儿,程颉也出现了。
他笑的一脸春风得意,一把挤到纪温与陶诸身边,打开折扇掩住嘴,小声笑道:
“你们应该收到不少姑娘家的香囊了吧?”
纪温瞥他一眼:“区区香囊,还砸不中我。”
程颉顿时向看怪物一般,惊讶的张大嘴巴:
“纪温,你都十五了,不会还没开窍吧?!”
就这秉性,月老的红绳都系不住他!
纪温懒得解释,因为他注意到陶诸的神色越发不自然了。
直到回家纪家,陶诸才红着脸小声解释道:“方才有一位大人给了我一块玉佩……”
程颉顿时来了兴趣:“哪位大人?可是想收你为婿?”
陶诸有些不习惯这样直白的话语,他无措的看了眼程颉,在对方的坏笑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那位大人……的确是有些与众不同,因此事八字还没一撇,为姑娘家着想,在下无法将具体信息告诉你们……
我爹娘此前已经上京,现下还在路上,若是不出意外……”
程颉笑出了声:“你这榆木脑袋,关键时候还挺机灵,不似某人,看似机灵,实则是榆木脑袋!”
纪温斜眼看他:“我比你们小了三岁,何必着急?倒是你,就没人看上你这副皮囊?”
程颉甩着折扇,昂起头来:“我今日便写信,让我爹上京。”
纪温一惊:“有眉目了?”
程颉摇摇头:“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将我爹接来,万一有人看上了我的文采……”
纪温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他来到纪老爷子院中,亲自向纪老爷子禀告了这一好消息。
纪老爷子老怀宽慰,纪家离开官场已有十五年了,他等待这一日也已有十二年了,如今,纪家终于又重新回到官场。
也不知当年那些老伙计如今还剩下几人?
“文人之中,常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一说,如今你虽已是翰林院编修,但万里路途不过才将将启程,入了官场,更要加倍当心。”
纪温笑着回道:“孙儿省的。”
眼见纪温似乎并不如何在意,纪老爷子有意警醒,他沉下声音,问道:
“杜玉珩本为会元,殿试后,那杨先知却成了状元,你可有看出什么?”
纪温收起几分笑容,思索一番,才答:
“皇上对杜玉珩并无好感。”
“还有呢?”
纪温抿了抿唇:“皇上不喜太后娘娘为其定下的皇后人选。”
“没了?”
纪温仔细搜罗着,最后说道:“皇上……对太后娘娘不满。”
纪老爷子直接开口:“你看到的只是结果,却不曾想过未来可能出现的后果。”
“如今朝中几大派系,你可看明白了?”
纪温试探着道:“皇上一派,太后娘娘一派?”
“不止!”纪老爷子语气冷硬:“你若连朝中派系都看不清,日后也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第92章
纪老爷子毫不留情的训斥令纪温脸色一白。
刚刚高中探花的喜悦与自满尽数消散不见, 他终于开始沉下心细想其中一切。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道:“太后娘娘把持朝政已久,定已笼络了不少朝中大臣, 至少大理寺卿张庭春便是其一;
至于文华殿大学士杜大人,虽其女被太后选定为皇后,也不能因此证明杜大人效忠于太后娘娘。但以皇上对待杜玉珩的态度, 即便杜大人不愿, 只怕也将被逼倒向太后一方。
而皇上如今还未亲政,身边最得力的人手恐怕只有养心殿的宦官了, 其中尤以总管太监李德新最为得脸——”
纪老爷子抬手将他打断:“区区阉人,难成大器。皇上虽未亲征,但朝中必有其拥趸, 宗室不会允许皇室大权旁落, 礼部那些固守礼教之人也不会一直容忍一介女流之辈长期摄政!”
纪温可不会小看阉人,自古阉人得势、擅权摄政之事时有发生。他冷眼瞧着,那李德新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背着皇帝却又是另一副面孔, 他日若是得势, 说不得就要祸乱朝纲。
但眼下一切还未可知,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转而说道:
“祖父, 皇上和太后娘娘毕竟是亲母子,日后是否还会有转圜之机?”
上位者互相较量, 难免殃及底下人。
纪老爷子沉吟片刻, 才道:“若是将来皇后娘娘能得皇上看重,许能从中斡旋。”
但以皇帝现下的态度,皇后娘娘怕是难以与之相处了。
出了纪老爷子的松鹤院, 纪温又来到王氏院中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