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表姑娘好难啊_岑清宴【完结】(46)

  天色曈昽,日欲明也。

  正式梳妆前,姜灿得先经受一道非人的折磨——“绞面”。

  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她眼里从来没什么存在感,偏偏被软软的棉线带下来的时候那般火辣,仿佛是要她用力记住眼前的少女时光似的。

  姜灿一面吃着少得可怜的朝食,一面向萧姨娘抱怨:“一整晚没睡着呢。”

  萧姨娘嘁她:“奴婢五更天来的时候,明明怎么也叫不醒。”

  姜灿惊讶:“姨娘来过啊?”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睁眼看着天亮的啊。

  萧姨娘和赞礼就在一旁捂嘴笑。

  婚礼之所以称为婚礼,是因亲迎的吉时在黄昏,但新娘子一大早起来并不是干等着就行了,还有许多的礼节要走。

  时间很紧,姜灿梳妆穿戴结束后甚至来不及和姜焕多说几句话,门外便有热闹的礼乐声。

  姜焕有些担心:“我刚刚出去看见阿父今日请了许多旧年同袍家的郎君堵在门外,看架势,必是要让姊夫作催妆诗了。”

  姜灿莞尔:“他学问好,很该多作几首。”

  一副看热闹心态,倒叫准备好了说辞稳住她的赞礼失笑。

  这边催妆诗唱罢,那边又念一篇障车文。终于可以出闺房了。

  姜灿端着纨扇,目视脚尖下方,半个眼神也不分给宾客和迎亲那边的人。

  她的仪礼经过这几个月练习,也只能算一般,第一次穿这么沉重的礼服,很害怕被绊倒,虽然摔不着,但出笑话就不好了。

  视线里出现一双被绯袍半掩着的皂靴尖尖,那人澹然地站在她跟前,往她手里塞了一段牵巾,姜灿知道这就是陆玹了。

  好奇怪。

  在知道对方出现在身边的那一刹,耳畔所有的喧闹声伴随一阵“嗡嗡”,潮水般褪去了。

  好似因为手里这段象征结同心的红绸,感官也都与他牵连起来。

  躲在纨扇背后的姜灿越发低下头。

  接下来一起拜别高堂、一起乘婚车,从永安坊别业到光德坊公府,再一起行沃盥礼、却扇礼一大堆繁文缛节。

  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①

  却扇诗罢,他缓缓地道:“请夫人却扇。”

  姜灿一愣。

  那道总似寒潭清泉的声音此刻微有些沙意,是少说话的人乍然一日里说了许多话的缘故。

  “夫人”两字,被她含在齿间放慢品味了一遍。

  于是手中纨扇放下时,众人看见江陵公的这位夫人露她那双明光烁亮的眸子,滟滟的、羞怯的笑意在烛光间流转,好似含了一段星河。

  再之下,都是为这双眼睛添彩的了。

  灿灿。

  她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两位赞礼手中捧着盘,盛着白饭、青菜、腊肉,自己却看得怔了。

  青庐里围了许多女眷,姜灿不知道该看谁,干脆便看向眼前的陆玹。

  见多了他缟衣素服的清淡模样,穿上这身喜袍,除了庄重还有股新郎官特定的意气风流,竟让她觉得陌生。

  视线被满目的灼红一烫,猝然间也生出些不好意思,低了下去了。

  陆玹深深看了她一眼,拿过碗,和她一人分了一个。

  赞礼这才反应过来,又紧接着行同牢礼、合卺礼。

  “结发”被封进锦囊,交到姜灿的手里,围观的女眷撒帐钱后,由赞礼告天,宣布“礼成”。

  众人都出去,青庐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灿在这种静谧中垂着头,羞怯是羞怯,倒是没有太多的紧张,因为知道前厅还有宾客等着对方酬谢,还不到行最后的大礼的时候。

  榻沿一沉,她侧转视线,还没及重新看到他的脸,就被捂住了眼。

  姜灿:“……嗯?”

  陆玹带着她站起来,道:“扶稳了,带你换个地方。”

  他不赶紧去招待宾客,这时候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姜灿满头的问号。

  但还是扶上了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香烛燃烧的气味渐渐远离,空气中浮动着花香,渐渐又闻到了水边独有的味道,很快,脚下也踩上了一块晃动的地板。

  “……船?”她试探出声。

  陆玹松开了手。

  果然是船。

  一艘双层的画舫。

  停靠在荷花荡中,此刻正因两人的踏足而微微摇动。

  姜灿惊讶了一下,望向陆玹。

  他给了她一个嘉奖的眼神:“夫人好聪明。”

  新称呼刚刚就觉得别扭,现下更是直接脸红了。

  陆玹抚上她的脸,轻挲了几下,目光掠过那滟滟的唇,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道:“累了吧,无妨先卸好妆饰。”

  卸好妆是要干嘛呢?

  眼下是没宾客了,婢女们却还在边上呢!

  姜灿咬唇,瞪他一眼。

  大抵人都无法抵挡一些可爱的东西,譬如生气到毛发竖立的狸奴,又譬如女孩子羞绯的脸颊。

  喜欢到了一定程度,就很想凑上去咬一口。

  陆玹稍微俯下腰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道:“……要在这里等我。”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姜灿揣着这句话和七上八下的心情用了一些暮食点心,在婢女的帮助下到画舫二层的洗漱后换上了舒适的寝衣。

  因为过于紧张,都没有好好欣赏船外的风景。

  暮色渐渐浓了,姜灿听见底下婢女们行礼声,惊讶:“回来得这么快?”

  起身走了两步,走到舷舱的楼梯处,看着那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换了一身袍子,仍是灼灼的绯色,衣衫带起的风都微有酒气。

  只他的眼神仍然清明,在看到她后,对底下的人吩咐了一句:“退下吧。”

  画舫是他们的了。

  姜灿惴惴的心提得更高。

  还不到点灯的时候,船外照进来的夕阳余晖就足够了。

  船上通铺了柔软的地衣,即使不用设坐具,席地而坐也是很好的。

  陆玹挑了张靠窗的矮榻坐下,看着她。

  姜灿觉得自己大概有些好笑,因为不知所措,在这小小的船上走来走去。

  陆玹仰头看了看她,问:“刚刚用过暮食了没有?”

  姜灿点点头。

  他道:“陪我再用一些。”

  姜灿“噗嗤”笑了:“……在前面没吃饱?”

  这副没心笑脸,看得陆玹手又痒了。

  他推开一扇花窗,让清风渡进来。

  姜灿这才看向水面。

  拨开小窗,可见青棠山房半隐半现于黛色的山体中。

  晚霞几将远天染成了灼灼的海榴色。

  水天相映,浓淡相匀,波纹荡开,似一碗柔腻的的琥珀酒。

  荷花都开遍了。

  菡萏香细藕风轻。

  姜灿也爬上矮榻,趴在窗边专注地望着:“原来从水面看过去,是个这样子……”

  陆玹声音紧贴她耳畔响起,“毗此小湖而居,最美光景莫过于五月,春末夏初之际,其时细雨霏霏不绝,水面荡起烟波,氤氲叆叇,远山青峦空濛,烟岚云岫。”

  他的词句用得很美,顺着这描述,姜灿想象了一下。

  眼前渐渐地漫起一片浩渺的天青色,画桥长廊都浸在沥沥烟雨里,仿佛有了年头的古旧画卷,虽失了明媚光鲜,却显出另一种迷离的韵致。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她微笑扭头:“我们是要宿在这画舫上吗……”

  柔软的香气轻轻擦过下颌,两个人都有些怔。

  姜灿摸了摸肇事的唇,悄没声儿地朝后挪了挪屁股。

  陆玹端端地看了姜灿几息,忽然倾身起来。半边身子染上了霞光,本来就喜兴的绯袍越发耀人。

  “!”姜灿忙道,“不是陪你吃饭吗我们现在去就”

  剩下的话,随那飘荡的系带堵在了喉咙里。

  她攥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衣襟:“不然我们还是等晚一点儿呢……”

  陆玹看着她扮可怜的模样,笑了下,伸手阖上那扇窗。

  光线又朦朦起来。

  姜灿从中读出了“不可能”三字,愤而又瞪他一眼。

  陆玹解着自己的袍带,慢条斯理地孟浪:“灿灿,你越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越心急。”

  “……!”

  “嘶——”姜灿坐在他腿上,害羞都疼没了,气咻咻掐他,“陆玹,你属狗啊??”

  他不该是亲亲她,然后先这样,再那样吗!

  陆玹如愿衔住她腮肉,轻吮厮磨,声音含闷:“今日亲迎,你一眼没看我……作了那么多催妆诗,真个没良心。”

  “我……”哪知道你连这种小事也要记仇啊!

  女孩子脸嫩,陆玹觉得差不多了,松齿,圆戳戳的一个齿印,仿佛盖了他的私章似。

  他满意,用指背轻轻擦去涎湿:“这样的灿灿……独我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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