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城本就独立于这些纷扰之外,西州人不信神,也不修仙,独独爱财,代代经商。
于是,中都和封阳的世代纠葛,便成了西州茶后饭余的谈资。
“大柯,你说这云绘宗和封阳镖局维持着表面关系已久,怎会突然撕掉伪装开始当面捅刀子了?”
正吃着午饭呢,盛钧儒八卦的小火苗却丝毫抑制不住,刚喝了口汤,便着急和大柯讨论。
“肯定是一方先触及到了对方的利益底线吧。”大柯将饭菜一一摆好,不紧不慢道,“少爷,这是醉宴阁新研制的菜品,特地送来让您先品尝的。”
“好说好说,看这菜色就差不了!”盛钧儒笑着将盘子推向晚到的律玦,满脸殷勤,“玦哥,你先吃——醉宴阁的新菜!”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律玦端坐下来,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放到自己碗里,虽然他刚刚人在门外,但盛钧儒的大嗓门已经足够让他听清“云绘宗”和“封阳镖局”几个字了。
“封阳镖局和云绘宗打起来了,玦哥你还不知道?”
盛钧儒听罢更是兴致冲冲,摆出一副八卦的架势冲着律玦,津津有味。
“这封阳镖局和云绘宗的渊源你可知晓?”
“少爷,也还不算打起来……”
大柯在一旁为盛钧儒夹菜,有些汗颜,他家这个小主子总有些夸大其词的口才。
“律玦公子,是这样的——封阳镖局的掌门人神秘死亡,其中有多方牵扯,云绘宗与封阳镖局向来水火不容,只是矛头指向了他们而已。”
盛钧儒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啊,玦哥你是中都人,那你可否信奉那云绘宗?我只是看个热闹,并不带有自己的偏向,你可不要介意……”
“无妨,我只是在中都讨生活,对云绘宗没什么情感。”
律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却满是疑惑与震惊——湛珩……死了?!
但表面上律玦还是漫不经心地继续打听着。
“然后呢?还有什么公知的消息,也可说给我听听,不然我还真成了不问世事的老古董。”
“玦哥别这么见外啊,就算是秘密的消息,我也肯告诉你的。”
盛钧儒狗腿地又给律玦夹了个大鸡腿,一脸的嬉皮笑脸。
“目前来说,封阳镖局认为是云绘宗搞的猫腻,但并没有证据,不过他们自然是不肯放弃,只是不知道云绘宗会不会早有打算……”
第38章
“这么严重?”
律玦的神情里闪过一丝担忧,只是盛钧儒才看不出来他的变化。
“当然了,死的人可是封阳镖局年轻有为的掌门人啊!别人不说,他那个妹妹,还有十三镖师,那些个心腹,怎么可能就此罢休?”盛钧儒不可置信地看着律玦,“玦哥,这些陈年旧事历史纠葛,你不会从未了解过吧?”
“确实,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盛钧儒听罢却笑了,他要是不管闲事,还没什么理由落在自己手里呢。
“如此说来,封阳镖局的人很有可能身处险境?”
“那是自然了,且不说他们要为自己的掌门人报仇,说不准早就被云绘宗的人盯上了……”盛钧儒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封阳镖局?难道玦哥跟封阳镖局有关系?”
律玦却是一脸淡定地摇摇头:“只是在封阳镖局有位朋友而已。”
“朋友?”盛钧儒灵敏的嗅觉告诉他,这个朋友可不一般,“是女孩子吧?”
律玦瞟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盛钧儒哪里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拉着他的手腕小嘴巴嘚啵嘚啵便要听他讲故事。
律玦嫌他烦,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个馒头,堵住了他的嘴:“我心悦之人,点到为止。”
盛钧儒见他这模样,想必是害羞了,也不再多问,又将话题转了回来。
“玦哥要是担心,不如捎封信,我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出去,我看这当下的形势可说不好我那位嫂子有没有性命之忧……”
“我猜想啊,他们之后定免不了一场大战的,我看这封阳和中都,要变天了……”
“少爷!可不敢乱讲!”
盛钧儒看大柯神经兮兮的样子,却不以为意。
“好啦,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没有外人嘛,我过过嘴瘾不行?要是阿娘在肯定又要罚我了,不过阿娘是不是也该回来了,外边这么不太平,阿爹肯定舍不得她劳累……”
“你爹娘很恩爱啊。”
“那是自然,阿爹疼我阿娘可是西州城里出了名的,要不是阿娘点头,可能就没有我了……”
盛钧儒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可律玦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木讷地吃着饭,两种疼痛同时刺激着他的神经。
——一种是对少煊安危的担忧,一种是对盛家氛围的艳羡。
自从从盛钧儒嘴里知晓了中都和封阳正在发生的纠纷,他心里就在打鼓。
毕竟少煊与封阳镖局关系匪浅,与湛珩又曾经差点定下婚约。少煊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眼下封阳镖局蒙难,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想必她此时正在为封阳镖局各处奔走、查明真相。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去担忧呢?
选择离开的是他,他根本没办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找不出合适的身份过问,哪怕只是寄出一封书信。
在对少煊的感情上,自己竟是如此胆小之辈。
*
苍宁山上,太阳神鸟正趴在一旁小憩,而少煊则手握着那根失了色的赤翎,靠在太阳神鸟身上出神。
炽觞和湛瑛赶到的时候,少煊左手一挥,她前方的土地突然坍塌,一块石碑在抖落了土层后立刻显现——是一座无名碑。
“祖宗,你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啊……”
即便炽觞可以化为鬼影快速穿行,但也赶不上太阳神鸟的速度和体力,更何况他这次还带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嫂嫂,哥哥在赤翎里留下什么线索了吗?”
“我正在找。”
少煊的眼神有些涣散,近看还能发现有些微红,想必是偷偷哭过了。
“哥哥干嘛选在这种地方埋东西啊。”湛瑛一脸嫌弃地将石碑下的土挖开,“脏兮兮的,又打扰地下之人清净,他怎么想的?”
“这是你哥当年选好的风水宝地,百年之后,想与我合葬于此。”
“啊,这是他给你们准备的碑啊……”
炽觞听罢没忍住,噗嗤一笑,自觉接话道:“他没想到你竟已是上千岁的老仙了吧,还百年后合葬……”
毫不意外的,他话音刚落,便吃了少煊一拳。
旁边的湛瑛也觉得他活该,更觉得自己哥哥脑回路清奇,难怪他留不住媳妇。
“阿瑛啊,你还记得庆典之前,我们兵分几路去驱浊吗?”少煊神情严肃地翻看着石碑下藏匿的文书,“湛珩早就察觉了,并着手调查过,你看这些信息。”
“封阳境内浊气频发,情况有异,恐为天地大劫征兆……”湛瑛读着读着,便已知事态危机,“天地大劫?”
天地大劫对于湛瑛来说太过遥远,但于炽觞和少煊而言却再熟悉不过,尤其少煊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失去了袍泽,也遭受着舆论无尽的攻击。
“浊气本身就是天地大劫遗留下的灾难,因果循环,浊气也或许就是天地大劫的引子。”少煊继续翻看着湛珩留下来的资料,“当年天地大劫得以制止,是诸神以身殉难,但当今世上我是唯一的神,且我的神魄是当年众神灵魂碎片勉强拼凑而成,实际上我的神力已大不如从前……”
少煊顿了顿,才继续道:“湛珩担忧我莽撞行事,强行使用神力救难而伤害了自己,便没将此事告知于我。”
“他想一个人逞英雄的毛病到底是随了谁啊,”炽觞对他的行径颇为不满,“区区一介凡人,难道还能比得过你这个落难的神明?”
湛瑛瞟了他一眼,开口道:“哥哥在信中写道,他发现当年众神虽陨落,但其神息融入自然大地不曾消逝,若遍寻天南海北,收取神息之力弥补嫂嫂魂魄之中的缝隙,或能抵挡天地大劫的危难。”
“神息?从未听说过,”炽觞摸不着头脑地望向少煊,“你有感应到吗?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头回听到神息一说。”
“神息隐匿在自然万物之中,本就不易察觉,或许是危难迫近,神息的力量在增强吧。”少煊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只是我神力尚缺,暂时还未能感受到神息的存在。”
炽觞见少煊都不曾听说,顿时感觉湛珩就是在胡说八道,愤愤道:“所以这跟他的死有什么关系?找云绘宗的马脚,还牵扯出天地大劫了?”
少煊在一旁解释道:“湛珩在赤翎里留下信息,他当时自知那趟镖有危险,却仍未拒绝,就是因为他怀疑护镖的那样东西——有神力。”
*
偌大的庭院里,只有律玦一人,越是思虑着少煊,心情便越是烦躁,他轻轻擦拭着彩凤鸣岐,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在鹤梦潭与少煊朝夕相处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