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沁檀沉声问道,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而有些粘腻。
“怎么跟姜氏的人又有牵扯?”
方潜脸色凝重,如实道:“奇怪之处便在于,他的背景,无从得知。”
方沁檀闻言抬起头看他,她不相信有什么人的底细是方潜探查不出来的,可他对自己从来推心置腹、知无不言,这次也不会例外。
“怎么会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间一样,但凡有生活的痕迹,就躲不过你的眼睛。”
方沁檀一张一张看过那几张画纸。
“他当年烧了我们家新建造出的船舸,为的是替被我当街绑走的兄弟出气,那当时他的那位漂亮哥哥现在何处?”
方沁檀指的便是当年女扮男装上街的少煊。
方潜的眸子暗了下来,他按住方沁檀的手,翻开了下一页画纸,一个美貌的女子映入眼帘,而她的五官神态,颇像一位他们熟悉的故人。
方沁檀盯着那张画纸愣了许久,待缓过神来时,还是不可思议地望向方潜,他点了点头,给了方沁檀一个肯定的答案。
“竟是位漂亮姐姐吗……”
方沁檀喃喃地自言自语,忍不住又对上画纸上的少煊看了几眼,这不过是画师照着方家将的描述粗糙勾勒了几笔,其神韵便已是足够吸引人了。
“冲冠一怒为红颜啊——如此,我倒不觉得那披船舸被烧得心疼了。”
方沁檀不由勾了勾嘴角,又抬起头看着方潜道。
“所以,定是漂亮姐姐和那个毛头小子为云溪谷而来,结识了渔村里潜伏的姜氏后人,受他们的言语蛊惑,同情心泛滥,才给我杀了这么个措手不及,对吗?”
“可以这样猜测,否则我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有什么联系。”
方潜将方沁檀递回来的画纸收好。
“其余的便都是东方家和姜氏的熟面孔,所以——有能力破梦屏的,只可能是这两个外人。”
“按照我们家老头儿的说法,这梦屏非常人不可破,是他那位忘年交的棋友云绘宗游宗主所设,让我不必放那么多心思守卫云溪谷,这才过了多久就被打了脸……”
“你说,这么个厉害的法术,怎会被他们轻易化解?”
方沁檀倚在门框上,环着手臂思考着,一副认真的模样,极为动人,丝毫没注意到方潜望着她入了神。
“绘梦之术乃仙法,若非云绘宗弟子,唯有——那位销声匿迹的,这世间最后一位神明。”
*
少煊一行人顺利回到渔村,路上先简单为东方碧落包扎了下,以防伤口感染恶化,又大致地将各自所得互通一二。
“方家的兵力比上次更盛一倍,在这几个点都有强兵巡查。”
东方碧落拉起自己的衣摆,用手指沾着自己的血再其上开始画云溪谷内的地形图。
“*这里有岗哨,每半个时辰轮一次岗,每岗三到五人,每轮换一到二人。”
“他们方家守着这云溪谷究竟有何居心?莫非只是碍着祖辈的面子,成心给姜氏血脉添堵吗?”律玦抬眼一一扫过众人神情,云淡风轻道,“我见那云溪谷倒不如你们口中那般美若仙境,却是比中都的城市都更冰冷些。”
东方家的人都默不作声,其实他们对云溪谷并没有多大的眷恋和感情,只是依着祖辈的训导,姜氏被方家世代欺压、驱逐,天理难容。
他们虽只是渔村小卒,但颇有一颗向善之心,立誓要为所救的姜氏后人洗清冤屈、重归家园。
——如此夙愿绵延了一代又一代,甚至连姜氏子孙的期望都越发黯淡,全凭着血脉之中总有一位主心骨凝聚他们的同根同感。
“云溪谷如此模样都是方家害的,他们将云溪谷据为己有,当作垃圾场和排料地,毫不顾忌这片土地的承受能力,他们死守此处,无非是想继续榨取其中的剩余价值,再将自己的恶行完全封闭于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不至于被公之于众,遭世人唾弃,拼命维护那张阴险狡诈的虚伪脸皮。”
姜且愤恨地将方家骂了一通。
“云溪谷病了,我必须救它。”
姜且说的是“我”,并非“我们”。
没人比她更清楚,时间的消磨和历代的更替迟早会将这份仇恨和凝聚力消耗殆尽,人活一世,只念当下,追求平和,也无可厚非,只是她无法原谅自己忘记历史的毒打和家族的耻辱,心安理得地虚度此生。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要为云溪谷的康复而全力以赴。
“可我听说,你根本就没在云溪谷成长过,再者,即便云溪谷世代居住姜氏后人,也不能保证它辉煌常在吧……环境是会随着人的欲望改变和发展的,欲望恰到好处,便是对世间的造福,只是一旦走向贪婪的极端,才将变作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律玦漫不经意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听在姜且的耳朵里却是带着刺的针对和偏袒。
“没有家的人永远都体会不到血脉相连的归属感。”
姜且冷冷地望着律玦,四目相对,寒气逼人。
“姜姑娘讲话莫要太伤人了。”少煊见状忍不住开口,神情严肃,“阿玦的家人就在这里,我就是他的归属,还请姜姑娘别被仇恨蒙了眼,又盲了心。”
“小且,律玦公子也没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了人家。”
东方品月见战神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赶紧说着好话和缓气氛。
“若是公子不站在咱们这边,也不可能会冒着风险同我们一起闯入云溪谷……没有他来破梦,我们现在还困在原地呢。”
姜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东方既白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示意她安分一点。
“碧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晴山——还有多久到?”
东方既白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到了东方晴山身上,好让他们不再争锋相对。
“你干什么?”姜且满脸不悦地将胳膊从东方既白的手中抽了出来,压低了声音不满地问道。
“律玦公子刚同我们共过患难,你转脸过河拆桥讽刺人家,这是不仁不义,你若是再在回程的船上与他大吵一架,闹得战神面上心里都不痛快,让你姐姐知道再着了急,难道你不心疼大着肚子的缇嫂嫂啊?”
东方既白也耐着性子低声回应姜且,她听得进去,表面上却装作觉得他多管闲事的模样,扁了扁嘴,不再吭声。
东方既白最熟悉她这副表情,知道她已经觉得是自己偏激了,便也不再多言,扰她心烦。
“我潜入方沁檀房间的时候,既白绕到了训练营里装作探查的样子,大概记住了他们目前所用兵器的样式和数量,以及方家将的平均体魄和常用招式,等他回渔村回忆一下,或许可以找到破招的方法。”
东方品月适时又岔开了话题,回到他们此行的关键之上。
“至于方沁檀,她房间的布置很简陋,我将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是有一副画像稍微提起了点我的兴趣,我瞅着像是孩童时期的方沁檀与她父母三人的画像。”
“我听闻方夫人早亡,方家那老头多年不愿续弦,方沁檀也是思念母亲至深……如有必要,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律玦公子,你们呢?在天牢里可有什么重要发现?”
东方碧落在姜且的帮助下换了块新的布料包扎,好护住尚在流血的伤口。
“我没听到灵泉的声音,也没看到灵泉的流动,更没有觉察到水神神息。”律玦顿了顿,看了眼姜且正在包扎的背影,徐徐道,“天牢里只有一位姜氏死囚,是姜姑娘的哥哥。”
*
盛钧儒为了给炽觞争取调查的时间,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方老爷子的盛情邀请,直接在方府住了下来,而湛瑛再留在此处恐怕会打草惊蛇,便在商议后回了封阳,时刻等待少煊的消息好作接应。
盛钧儒介绍炽觞为自己的贴身侍卫,方家老爷听着传闻盛家小少爷惜财惜命,如今见了确是如此,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大觞啊,来——给我看茶!”
盛钧儒刚从方老爷子处闲聊回来,每每都能将他哄得很是开心,似乎真把盛钧儒当自己的宝贝女婿了。
炽觞正在树荫下悠闲地乘凉,听到盛钧儒大摇大摆地回了庭院,倒是很配合地出现在盛钧儒面前,他正觉得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下一秒,一杯凉透的苦茶就干净利索地被泼到了自己的脸上。
“炽觞!”
“你喊我什么?”
炽觞一记眼刀飞过,顺手打了个响指,随之冒出来者不善的鬼火。
盛钧儒正往前冲的架势瞬间被浇灭,悻悻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那点鬼火星子撩到自己的高级布料上。
“姐,姐夫……”
盛钧儒扁了扁嘴,又换了个撒娇的语气,给炽觞递上了一杯热茶。
“那你这些天辛辛苦苦把方府探了个遍,可有什么重要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