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林怀璧走过来,今日她已经摘掉了脸上的面纱,风寒痊愈,脸色红润如常,相形之下,反倒是黄葭一脸病容。
黄葭自知这会儿跑开无异于掩耳盗铃,也便转过身来,挤出一个笑容。
“当日我便觉得你有些不寻常,哪有胭脂铺的老板不涂胭脂的。”林怀璧的声音清脆如银铃,比那日在船上唱曲的嗓子清亮许多。
黄葭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陈将军已经在帮我寻父母下落了,想来是你同他提了此事,我要多谢你。”林怀璧拉起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手冷极了。
林怀璧的目光扫过黄葭的脸,又垂眸,目光下移,见她腰间悬着一把鲁班尺。
长尺经风,啸鸣之声格外奇异。
林怀璧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
黄葭未注意到她的举动,只思忖着,她只与汛兵营副将提过帮她寻亲之事,当时还被回绝了,难道是副将将此事告知了陈九韶?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虚,不敢看林怀壁的脸,只道:“寻人不是我出力,要谢还是谢他去吧。”
林怀璧脸上笑容却不变,语气谦和有礼,“陈将军那边我已送了一盒酥饼过去,今早请人买了糖酪,官驿的灶房要再过半个时辰才开饭,你这么早起来,还未吃上什么吧。”
黄葭点了点头,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推拒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假山石亭阁楼边,柳树已残败,惟有几株腊梅亭亭,风动之时,香气扑鼻。
细枝摇落,残红坠地。
林怀璧让人落了门帐,阁楼四面的灯点起。
长随将酥酪摆上桌案,明晃晃的光下,白玉碗里的糖蒸酥酪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林怀璧拂裙慢慢坐下,“再过几日就要回江北了,我虽在江北待过,却不曾到过淮安,不知到了那边会被安置在何处。”
黄葭拿调羹舀起酥酪,低头进食,“部院每年的进项够养几千号人了,总之,不可能亏待你。”
林怀璧面带笑意,语气亲切,“黄姑娘,你口音是福建的,怎的会去淮安做工?”
“自是哪里有钱,往哪儿去。” 黄葭随口道。
她低着头,一口气吃了两碗,昏迷这两日滴水未进,昨夜只吃了一碗稀饭,天黑之后灶房也不开火,她想自己动手,无奈身子动弹不得。
若当夜没有巡夜的人听到动静进来,依照部院这些人看囚犯的架势,她十有八九能饿死在里边。
林怀璧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门外冷香浮动,天光一点点洒进来。
黄葭吃饱之后,困意顿时涌了上来,整个身子都有些沉重。
林怀璧还想与她多说说话,她的眼皮却已经耷拉下来。
“大抵是用了药,没什么精神。”黄葭叹了一口气,自觉失礼,站起来拱手作揖。
林怀璧轻轻叹息,“也是我不好,这么冷的天还请你来说话。”
黄葭摆了摆手,掀开门帐走回去。
泠泠水意将墙壁浸得鲜亮,寒风吹过来,醒了醒神。
眼前天地昏暗一片。
黄葭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她竟然睡了大半日。
今夜暮色来得格外早,出门一看,天边略过一抹残红。
看来是出过太阳。
另一边,陈九韶已经在向陆东楼回报这几日的事。
“赵御史寻了几个底子好的衙差扮成富商,以买家之名找上门去,谈好价钱,摸清他们统共多少人头,于今夜部署合围,大功告成。”
陆东楼默不作声,凭栏望月,如玉树卓然而立。
“听你的语气,抓的人不一般?”
倘若只是抓了几个人贩子,陈九韶还不至于这般喜形于色。
大抵是这波人贩子真与漕粮失窃有关联,方才能让他刚脱官服,就从臬司衙门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陈九韶低头回道:“抓的人都不过无名鼠辈,可供出来的人却不一般。”
“哦?”陆东楼转过头,目光直直望向他。
“这些人招供说,不光买卖人口,还帮着运了一批货,经查是一成漕粮。就在运粮当日,他们与浙江粮场的秦忠打过照应,一块儿把粮自几艘官船那里偷运出去的。”
陆东楼眸光一暗,“偷运?怎么个偷运法?”
“还是船上动手脚,当天是夜里,船又多,他们提前备了几艘船混入其中,将漕粮一点点运出去。之后把粮藏到浙江粮场的后山处,只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再着手运出去。”
说到这里,陈九韶展颜一笑,“漕台,这回的难题真是迎刃而解了。”
陆东楼看了他一眼,却沉默不语。
漕粮失窃一案最愁的就是定罪,此案发生在官船上,丢的又是漕粮,朝廷势必要拿办几个官员。
部院陷于被动,无非是杨育宽确有失职之嫌,而浙江粮场这边因为涉及人员近百人,也不大可能一一拷打审问,只能搜查其家室。
没查出来什么,也就没了下文。
而这次捅出来的,却是浙江粮场自己的人,且江朝宗方才推出的新政,便是将多个仓储全部并入浙江粮场,统一调拨。
此次风波一起,江朝宗的新政恐怕也要面临不小的风浪。
陈九韶微微抬起头,只见陆东楼静静立在那里,脸色肃穆,不知在想什么。
他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漕台,那个秦忠进了臬司衙门,没有撑过半个时辰就招了供。除了他几个粮场的手下,还供出了一个人。”
陆东楼目光一凝,转头看向他。
陈九韶连忙答道:“供出的是……杭州卫指挥佥事,巡哨参将、薛孟归。”
第59章 焚船 陆东楼笑了笑,“这是杭州卫的事……
夜半,东风肃杀,卷起如席大雪。
浓烟升空,浙江码头上,一股焦味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数十号的哨兵巡查经过,只见码头边的烤鱼摊子上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码头旁的幡旗轰然倒地,搭摊子的竹蓬上,火舌舔舐出一片焦黑。
焦味混杂着鱼腥,直叫人反胃。
“混蛋!”
哨兵们大惊失色,仓皇下马,冲入其中。
眼见几个小贩被压在烧断两脚的桌案下,浓烟堵住了他们的鼻孔,咳嗽声此起彼伏。
哨兵们合力将几个小贩拉了出来,又奋力抄起地上雪,向小贩的衣服洒去。
烈火几乎要舔舐到皮肤,哨兵慌得满头大汗,身子不住颤抖,冷汗冒了一阵,火光又将身上衣服烤得干热。
见地上的几个摊贩慢慢爬起来,他们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有惊无险。
“夜中宵禁,你们几个竟敢在这儿摆摊烤鱼,还弄出明火!”哨兵领班提起一人的领口,将他拉至面前,怒目圆睁。
那小贩连忙摆手,满脸泪痕,高抬手臂指着远处,“有……有人……偷了我们的油。”
哨兵瞳孔猛地一缩,转头望着江岸的南面。
——那是官船停靠之处。
此刻已是黑烟缭缭,火光冲天。
他黝黑的脸绷起,仰面大喝:“来人!救火——”
浙江南边码头上,火舌舔舐的船舱已经化为一堆焦炭。
雪下起后,火势变小,犹有点点火星向外冒。四下涌动着滚滚余烟,与江上大雾融成一道白色屏障。
此刻,正好助他脱身。
“抓住他!”背后,臬司衙门的兵将已经追击而来。
“呼!”
白雾中闪过银光一点,仅有撕裂空气之声,寒芒乍现,杀气凛然。
一枚飞镖在他眼前划过。
薛孟归立在甲板上,闪身躲开,后头追兵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响得有些惊心动魄。
他眼眸中划过一道厉芒,转身快步走向底舱。
底舱里,十四五个随从奋力划桨,木桨碰撞,水声不歇,但船行依旧太慢,再过片刻,恐怕就要被后面的人追上。
众人满头大汗,见他进来,手中动作未停。
薛孟归深吸一口气,抬手解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又吩咐底舱里众人。
“把东西都给我。”
众人面面相觑,未有动作。
薛孟归面色铁青,大喝一声:“难道你们想死在浙江!”
众人一怔,连忙解下身上包袱,交到他手里。
薛孟归沉下一口气,提起一半的重物大步往外走。
船舱外,风呼啸不绝,水波浩瀚,大雪苍茫。
东方还未破晓,这座尚在沉睡中的杭州城,已不得不睁开双目,直视眼前的黑暗。
“我们的人追过去,谁料那薛孟归竟然纵火烧船,他此刻行船南下,估计是去了闽广一带。”
臬司衙门的衙差低头回报,声音压到了嗓子眼,根本不敢看赵世卿的脸色。
赵御史的脸色也的确不好看,此番他端了数十个贼匪窝点,眼看着马上就能结案,原本是完满无缺的大功一件,等京师的调令一来,他便能风风光光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