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贤妹。”他举盏向前,瞥见盏底自己扭曲的倒影,笑道:“你就没什么想贺我的?”
满座倏然一静。
黄葭手中筷子一滞,没想到他会点她。
她缓缓起身,端起茶汤代酒,思索了片刻,忽地露出一抹浅笑,声音清似阶前雨。
“兄长既乘龙,妹当烹鲤贺。东园桃李树,不碍白云多。”
“多谢。”他听后深望了她一眼,举杯尽饮,转身向下一桌行去。
细雨转密,将喜乐声浸得模糊起来。
侍从又端菜上来,一碟佛跳墙蒸得鲜香四溢,海参、鲍鱼在浓汤里颤巍巍地浮沉。
黄葭舀了一碗,坐下来。
钱本昌执箸点了点盘中:“听闻他家这厨子是从漳州请来的,最擅吊汤——”
话音未落,忽见西南帘子一掀,郑通事挟着满身水汽走进来,鸦青直裰下摆溅了泥点,短须也挂了雨珠。
黄葭微微蹙眉,低头喝了一口热汤。
“郑老弟来迟了——”钱本昌起身相迎,“拜天地时不见你,连新郎官敬酒都错过了。”
郑通事摆了摆手,扫了一眼正在喝汤的黄葭,缓缓走进几步,“近来衙门事杂,家中老母又染了风寒,昨夜高热不退,我也不敢抽身啊……”
“原来如此……”钱本昌叹了一口气,拍他肩头,蓝宝石戒指在光下闪了闪。
倏尔鼾声大作,郑通事转过头去,却见吴应物瘫在椅上,脸涨得紫红。
“他这是——”郑通事蹙眉。
钱本昌嗤笑:“还未开宴就这样了,想是‘蓝桥风月’喝得多,身子受不住。”
郑通事眉头紧锁,“今日酒宴来得人不少,他喝成这个样子,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说得也对。”钱本昌捻着胡须,看了郑通事一眼,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灰衣侍从立刻趋步上前。
“扶吴老爷去东厢歇着,”他低声道,“记得备醒酒汤。”
侍从应声,一左一右架起吴应物,他脚步虚浮,口中犹自嘟囔,踉跄着上了楼。
钱本昌转头看向郑通事,指着他面前的杯盏空空,便温言道:“你一路奔波,怕是还未垫些吃食。”
黄葭微微蹙眉,依照安排,郑通事的位子并不在这儿。
郑通事也要回绝,却见钱本昌已唤来小厮,“给郑老爷布菜。”
小厮应声,不一会儿,翡翠饺、糟鱼片、燕丝羹等小食便铺满了面前的碟子。
席间黄葭兀自垂首,默默吃着菜。
她今日着青灰色衣袍,鬓边一支素银簪,在满堂锦绣中反倒显出几分素净。
郑通事收回目光,坐下来饮了一口茶汤,忽而问道:“近来你管内务,采买可还顺当?”
“新换了庆丰行的米,每石省二钱银子,”黄葭头也不抬,“衣料昨儿已发到各房,洒扫逢五逢十轮值——郑大人若要细账,明日我让人把册子放到值房。”
一旁的钱本昌忽地笑了,斟满一杯“蓝桥风月”:“今日是人家的喜宴,二位怎的倒盘起账来?”
酒水在杯中轻晃,他朝郑通事举盏,“公务且搁,先饮此杯。”
郑通事接过,眸光微动,慢慢将杯沿凑近一嗅,眉头蹙了起来,“这酒性烈,没喝几口便醉,不如换个旁的什么。”
钱本昌点了点头,小厮们忙不迭去取新酒。
郑通事却先起身,“我匆忙赶来,还未见过督公,要先在这儿吃上了,恐失了礼数。”
钱本昌笑了笑,“还是通事想得周到,倒是我太急了。”
郑通事没有说什么,只回了一礼,跟着一众搬酒的小厮,没入满堂红绸中。
黄葭依旧舀着高汤,听得远处惊堂木一响,傧相高喊:“击鼓传花!”
众人欢腾起来。
她坐在席间,低头夹了一筷子蟹肉,刚送到唇边,忽听有人唤她——
“黄姑娘。”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黄葭转头,正对上王凝仪的目光。
王凝仪打扮得喜气,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梳狄髻,唇上点着胭脂,却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她没说话,只微微侧首,使了个眼色。
黄葭蹙眉,搁下筷子,穿过嘈杂的宴席,随她来到回廊下。
细雨沾湿了青砖,此间稍安静了些。
“原定的喜娘忽然寻不到了人影,府上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新的人选,”王凝仪开门见山,“听人说,你也读过《女诫》,勉强够格。”
听了这话,黄葭只笑道:“够不够格另说,阿姊的那几盆水泼下来,就不怕黄某此刻去了,会把你弟弟的洞房搞砸。”
王凝仪目光一凛,靠近半步,盯着她的脸,“我会看着你的,敢有什么小动作,我便命人绞了你的舌头。”
黄葭沉默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若不应,我就把你送革带的事情宣扬出去,”她笑了笑,“只看你想不想要这脸面了……”
听到“革带”二字,黄葭心头又是一阵烦躁。
究竟是哪个人整的幺蛾子?
·
细密的雨丝飘进来。
王凝仪领她进了偏房,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红缎外衫,往她怀里一塞:“换上。”说完,走了出去。
黄葭背过身,解了旧衫,穿了红衣,簪了两朵大红绒花。
“好了么?”王凝仪在门外催促。
黄葭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细雨仍在下,廊下的红灯笼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笼了一层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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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内,一对龙凤喜烛燃着,照得满室生辉。
黄葭跟着一众喜娘走进去,只见遍地都铺着猩红毯子。
往里走,只见袁侍青、王预诚二人立在床榻一侧,一动不动,好似两尊瓷人。
喜床上悬着百子千孙帐,床侧摆着一对烛台,龙凤喜烛的烛泪蜿蜒而下。
檀木桌上已陈列着子孙饽饽,一对银壶盛着合卺酒,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喜娘李娘子一身团花袄,头上也簪着大红绒花,满脸堆笑地站在新人中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请新人坐帐——”
袁侍青端坐床沿,嫁衣上的流苏纹丝不动,双手交叠在膝上,王预诚坐在她旁边,面色沉静,眼角却透着一丝紧绷。
黄葭忽觉气氛有些僵硬,收回目光,随众喜娘抓了一把桂圆莲子。
“撒帐东,紫气东来,儿孙满堂——”李娘子抓了把五色果,往床帐东角抛洒,一众喜娘也纷纷跟上,桂圆莲子哗啦啦落在帐上。
黄葭走上前,袁侍青忽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王预诚也看了黄葭一眼,只想自家阿姊排布事宜,一贯是稳妥的,今日怎会临场换人?
婢子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一对青瓷卺杯以红绳相系,黄葭望过去,只见那杯上分别刻了“坤”“乾”二字。
李娘子忙不迭接过,将酒杯斟至七分满:“请新人饮合卺酒——”
王预诚执杯的手很稳,却在袁侍青伸手时稍顿片刻。
两人的手在喜服的广袖下交错而过,没有对视,酒水在杯中轻晃,映出了彼此模糊的倒影。
饮尽时,红绳绷直,李娘子笑道:“红线牵缘,百年好合——”
烛花又爆,袁侍青始终垂首,平静得有些怪异。
王预诚的目光掠过她紧绷的脸,转身将手中杯子放回案上,那杯中的酒水却是分毫未动。
“礼成——”李娘子拖着长音,袖中早备好的铜钱,哗啦啦撒向床榻。
满屋喜娘齐声道喜。
听着道喜声此起彼伏,王预诚蹙了蹙眉,袖袍一扬,“都出去领赏吧。”
洞房的喧嚣渐散。
一众喜娘退出新房,聚在回廊下分喜钱。
夜风拂过,檐下红灯笼摇晃不止,投下斑驳光影。
黄葭走了出来,心中微凉。
李娘子从绣囊里数出碎银,挨个分派,轮到黄葭时,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将五钱银子拍在她手心:“原定的林娘子忽然找不见人,你今日是赶上了,这钱来得——只一眨眼工夫。”
一旁穿着绛比甲的喜娘凑过来,也笑道:“素园为这事准备了大半月,偏在这个当口不见人影,真是没福了。”
黄葭捏着银子,指腹摩挲过银两的细纹,不觉有些蹊跷。
夜风忽急,吹得灯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
她转过脸,余光瞥见影壁后有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这身形、这步态——
韩同勖?
这个名字落入脑海。
她心下起疑,只觉有事发生,攥紧银子追了出去。
身后传来喜娘们的惊呼。
“黄姑娘——”
“她这是做什么去?”
雨后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很是清晰。
黄葭奔去,拐过影壁时,那道人影已在月洞门处一闪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