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03)

  “不知黄舵主的四叔是哪位高人?”一位舵主问道。

  黄葭漫不经心道:“他过去曾为各地官衙建造大狱。”

  众人一愣。

  “那清河的水牢,他也有经手?”又有人问。

  “没有,”黄葭放下茶盏,“所以能不能成事,要等他来了才知道。”

  席舵主瞥过她的脸,笑道:“先前总舵主说河工已到,淮安卫已在河道布防,而淮安府大狱临河而建,即便把人从狱中救出来,也未必能安然送出去,可如今已是三月末,桃花汛将至,即便换了监牢,清河至洪泽湖一带的布防也同样严密,这个关口动手,难道就不危险了?”

  众人沉默着,心头却认同席舵主的话,黄舵主在此事的态度上一直暧昧不清,今日忽然这般郑重,倒教人心里发怵。

  堂中静了片刻,风刮窗户,卷进层层水雾,四围朦胧起来。

  灯火下,黄葭望着茶盏中的汤底,轻咳一声,“二月的时候,淮安府衙还算清闲,因去年江北河盗一事,淮安卫防务加紧,可以一心用在抓贼上,所以我按下此事不表,但三月过后,一则是桃花汛,二则是巡漕御史驾临,淮安卫不得不分散兵力,到那时,才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中透出恍然。

  几月来,黄舵主每每以地形不利、人手不足等理由拖延此事,原来背后是有这样的深意。

  段枝看向黄葭,心中不由地敬服,老实说,前几日黄葭拿着舆图前来的时候,他也有些犹疑,但听了这番筹划,才知道其人一片苦心。

  席舵主仍是冷哼一声,此人巧舌如簧,正着说反着说,好似都是她有理。

  黄葭环顾四周,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拿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劫囚一事,收益远抵不过风险,这是她最初反对的原因。

  但这段日子她在十三舵中几乎说不上话,要刺杀江忠茂,就必须拉拢船帮上下人心、为她所用,如果营救祝魁能让她在帮众中树立威信,那她很乐意这么做。

  “咚!”瓷白茶盖落在了盏沿,黄葭抬起头,“刺杀一事,准备得如何?”

  几位舵主看向她,神情复杂,“算是……差不多了。”

  钦差驾临,随行士卒有近千人,而船帮能凑出来的弟兄最多四百人,实力悬殊,如果选在守备森严的淮安城中行刺,无异于送人头。

  所以,黄葭的计划是依照钦差南下巡漕的轨迹,在船离开清江浦后,途中放火烧船,同时埋伏弓箭手、竹筏、小舟,于河上刺杀。

  此计划难点颇多,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太大把握。

  钦差乘坐的船都有规制,大都是几千料的官船,单靠箭矢点火射去,恐怕难以燃起,而如今春夏之交,又逢雨季,倘若当日刚好下起大雨,焚船更是天方夜谭。

  再者,巡漕虽有定制,但其路线并非年年一样,倘若今年路线变动,难道要埋伏好的一行人扛起竹筏,沿河追上钦差卫队?如此大动静,只怕刺杀尚未开始,就已引起各方注目。

  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她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桅河坐礁搁浅有几回了?”她看向南边座次的第三位舵主。

  “已有三回了。”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三回……”黄葭微微蹙眉,嘴角浮上讥诮,“白马河就要涨水了,等水漫过堤岸,再搁浅会有人信吗?”

  他愣了愣,连忙低下头,“我这就安排人手加紧。”

  黄葭面无表情,摩挲着拇指上的黄玉扳指。

  巡漕御史从清江浦坐船离开,过山阳一路南下,到了大河卫后,河道分桅河、泾河两途,此河段水深,河道变窄,可拉进射程,她安排船只频繁在桅河坐礁,就是想让泾河成为南下唯一河道,以方便沿河设伏。

  “舵主,焦家船厂的桐油燃料已备齐,只是因为缺铁,所以箭矢大都还是无头箭。”北面座次的第四位舵主忽然开口。

  席舵主摩挲着手指,微微垂眸。

  黄葭叹了一口气,“铁的事情,我会再想办法。”

  盐铁买卖难以干预,但不用铁,也不知何种材料可以代替。

  而尽管已有了桐油,能否燃起船只,终究仰赖天时,黄葭曾想通过破坏船舶水密,致使漏水沉船,来达成刺杀目的,但如何致使一艘官船沉没,似乎是一个更大的难题。

  因而,单为刺杀计,她也不得不请四叔前来襄助。

  雨渐渐下大了。

  天边乌云密布,黄葭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沉、黯淡。

  坐到回春堂下,长随从后厨过来,上了一道鳕鱼羹,热气腾腾。

  她吃了几口,胃里暖了不少。

  身侧,崔平将这几日各舵的动向一一呈报。

  黄葭默默听着,似乎也明白了邵方对江北十三舵的打算,他把盐铁走私等大宗生意都挪去了闽广,是一早就放弃了江北经营。

  半晌,邵练走进来。

  “小姐。”崔平低下头,以示敬重。

  邵练一身翠色衫子,衣襟上镶的宝石熠熠生辉,她额发生得高,又梳了发髻,发上白玉步摇颤动之间,更显气质不凡。

  黄葭瞧见她脸上阴恻恻的神情,早已见怪不怪,只默默放下了鱼羹。

  邵练怒目而视,“这些天,你支走了多少银两,又借调了多少只船去接济焦家张家那些大户的生意,你自己清楚么!”

  黄葭眸光闪烁,摩挲着左手上的黄玉扳指,照旧一言不发。

  邵练轻轻甩手,“砰”的一声,账簿重重摔到了黄葭面前。

  “你打得好算盘,借船换粮,用船帮的钱,解朝廷的燃眉之急,”她冷哼一声,“你真以为拿了一张木牌,就是十三舵的总舵主了?”

  黄葭抿唇,又喝了一勺鱼羹,缓缓道:“如果你是来谈卸任的事,我可以给你一个准话,待刺杀结束,无论成败,我都会离开。”

  “呵!用得这么顺手,只怕到时已鸠占鹊巢,”邵练面容愈冷,“你为报家仇而来,一心扑在那些事上,我不能说什么,可你占着总舵主的位置,却对舵中兄弟的死活置若罔闻,岂非麻木不仁、猪狗不如!”

  对于这件事情,黄葭无法否认,“反对劫囚,确为私心考量,即便你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这话说得坦白,邵练心头怒火却愈烧愈烈,但看着黄葭平静如水的脸,又觉多说无益,只撂下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烛火晃动,崔平怔怔地站在一边,看着这场争端落定,他家小姐拂袖而去,黄舵主还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鱼羹。

  气氛似乎凝滞了,他自觉应当说些什么,“小姐甚少这样着急,她……”

  “她与祝魁相识数年,而我与祝魁不过几面之缘,交情自不能比,所以她深恨我不为此事上心,又碍于我当着这个舵主,把话说绝,更不许她调动人马,她自然气急。”黄葭徐徐看向他。

  崔平一愣,“您知道,方才为何还那样说?”

  “她不是急么,我就想看看,她能急成什么样子。”黄葭喝了一勺鱼羹,语气低沉而狡黠。

  然而话一脱口,她忽地怔了片刻,转头望向窗外,大雨冲刷着乌头镇,水雾倏尔飘起,终遮不住眼底阴鸷。

  打从杭州回来,她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差了。

  第87章 知是他山落雨来 “四叔抬爱了。”黄葭……

  大雨倾盆,浇得一方天地迷离。

  黄葭小憩方醒,已是丑时三刻,回春堂内四面漆黑,隔着一道屏风的二楼廊上散出点点烛光,循着光走过去,地上灰尘蒙蒙,只见崔平正与一众长随收拾废纸。

  她默默走到人群身后,捡起一页纸,只见上面满满当当的人名。

  “这是什么?”

  长随一惊,转头看向她,“舵主,您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她微微抿唇,只把纸递向崔平。

  “这是舵中系狱弟子的名录,”崔平看了一眼,不由叹气,“先前段舵主筹划劫囚,就把舵中进过大牢的弟子名姓排出来,打算一一去问,把淮安大狱的布局弄清楚,但如今,也用不上了。”

  黄葭颔首,把纸塞进他手里的名录,余光轻扫扉页,一个个人名映入眼帘。

  王孝夫

  郑时

  张有根

  林骄

  孙——

  黄葭不由蹙眉,俯身又凑近看了一眼。

  “这个叫林骄的,是男是女?”

  崔平一愣,低头看了一眼,答道:“女的。”

  “为何独独她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崔平:“此人现已越狱,不知去向,圈名就是问不了的意思。”

  “她因何入狱?”

  崔平摇了摇头,这个他就不知道了。

  黄葭低头沉思。

  同名,同样混迹江湖,能够越狱,同样身手不凡,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还是说,她们根本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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