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舟漕台_烛影斧生【完结+番外】(100)

  “造化弄人。”她微微蹙眉,靠在软榻上,拿起邵方给的那本蓝皮账簿。

  泛黄的纸张上,有被雨水稍稍晕开的一行字迹,昨夜她已经看了三遍,“隆庆六年,受内监陈显所托,呈交市舶司往来账目。”

  “陆东楼、陈显……”黄葭缓缓放下账簿,面色凝重。

  看来,她得尽快合计到淮安之后的事。

  官柳依依,返程的船一靠岸,码头的阶梯两边已经站满了官兵。

  待部院众人上船后,赵世卿坐在轮椅上,被两名士卒抬上来,他还是一身折枝牡丹纹的红绸衫,目光却不似以往有神,只在过桅杆时,斜睨了陆东楼一眼。

  这一眼,让林湘坡起了探究欲。

  夜半吃了茶,他忍不住旁敲侧击:“漕台,赵御史对您、似乎有所不满。”

  黄葭剥橘子的右手倏尔一滞,悠悠看过来。

  陆东楼拿起一个橘子,“多年前,驳过他的策论。”

  林湘坡怔了一下,递给黄葭一个眼神。

  黄葭眉头微蹙,“是什么样的策论?”

  “大意是,九边军镇‘文武分途’至于军费日增,所以削减文官,势在必行。”陆东楼剥完了一个橘子,不打算吃,又拿起一个橘子来剥。

  烛火恍惚,黄葭打量着陆东楼的脸,“他有此说,那你以为呢?”

  陆东楼专心地剥着橘子,语气随性,“九边名为‘文武分途’,实为文武牵制。宣德之后军屯日坏,文官述职,本为保军屯无虞,统筹军需粮饷,这跟弘治年间马文升上书朝廷,遣调巡抚、分权总兵,是一个意思。”

  说着,他看向黄葭,“既然是统筹军需,怎能做到不张口要钱,举荐赵世卿的人是总兵,他为其说话,这无可厚非,但也不能捡到篮里就是菜。”

  林湘坡叹了一声,“原来如此。”

  陆东楼把剥好的两个橘子放在黄葭面前,“我给你找两个副手,在伤好之前,清江厂的事,你能做多少做多少。”

  黄葭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橘子,“好。”

  【下卷:天下滔滔】

  第84章 减河、固堤之争 三月下旬的天气,淮安……

  冬去春来,已是一年的春末。

  三月下旬的天气,淮安城里无风无雨,地气腾升,郁蒸不可耐,一到晚间,春蝉叫个不停,人心也焦躁起来。

  黄葭酉正上堂时,堂内已点了檀香,南北窗大开。

  喝过半盅茶,她扫视四周,站起身来,为今夜的集议定了调子。

  “诸位,黄河桃花汛就在这几日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忽沉。

  连着几个月,清江船厂除了原本修造船舶之务,还兼着河道运输、薪木类河工用料采收等杂务,又因先前的江北河盗一事,巡夜从三人轮值改为五人轮值。

  大伙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头都有怨气。

  热风敲打着南窗,一下又一下。

  黄葭扫过一张张阴郁的面孔,走下两阶,语气肃穆:“去年两岸遥堤未成,今岁河工们预备抢在雨季之前,将现存桩木运集、置办工料,造木龙一架,但去年大水冲毁了淮阴几个仓储,如今木龙造到一半,工料告急。部院有令,将清江厂仓中现存木料支援河道。”

  说到这里,她给书办使了个眼色。

  大门陡然敞开,十几个书办把几箩筐的账簿、藉册搬了进来。

  黄葭拿起筐上的几页纸,示意众人,“这是河道出具的单子,今夜,辛苦大家,在仓储中仔细拣选,最好赶在后日前,把工料备齐。”

  言罢,热风乍起,众人脸上浮了一层薄汗。

  难怪这位黄掌事在晚饭后忽然集议,原来又是干苦力。

  邱萍拿起了单子,高声念道:“工料共分六类,为草料、石料、砖料、木料、沙土料、稍料。先说草料,草料首选芦苇,选材时,根茎达四米者为上品,根茎不足两米者为下品;芦苇之后,次选秫秸,以水中秫秸为良,可用七八年,而旱地秫秸往往二三年腐朽……”

  热风浮动,烛光忽明忽暗。

  众人不约而同地捧起茶,喝了一口,静静地听着。

  天渐渐暗下来。

  堂外春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这场集议持续了半个时辰,散议后,众人深思倦怠,稀稀拉拉地走出堂屋。

  堂上,黄葭眼皮沉重,半卧在官帽椅中。

  书办关上了两边的窗,堂内暗下来。

  邱萍坐在一侧,喝了几口茶润嗓子,但见黄葭窝在椅子上不动,叹气道:“先前部院来人,请您参议河务,您要是去了,说不定还能请他们再拨些人手。”

  “去也没用,”黄葭闭着眼,漫不经心道:“河务集议来的是朝廷大小官员,吏员说不上话,干坐在那里,几个时辰下来,腰背都疼,再者……”她缓缓睁开眼。

  再者,江忠茂的钦差卫队不久就会抵达淮安,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分心旁事,尤其不能在部院插手河道上的事。

  邱萍凝望着她,过了片刻,忽然长叹,“罢了,我去看看四厢的人。”

  她起身往外走,推开堂屋的门,迎面一阵热风卷起,原来外面已下起了潮湿的小雨。

  水雾悬在半空,一个书办走了过来,“部院来人,请掌事前去集议。”

  邱萍愣了一下,还不知该如何作答,一个低沉的声音已从屋内飘了出来。

  “跟他们说,我不去。”

  书办面露难色,对着门里的身影拱手一礼,“杨郎中说,这回卫河船厂的厂官也跟着总河从临清过来了,所以,您必得到场。”

  堂内传来一声叹息。

  伴着雨声沥沥,黄葭扶着几案,从官帽椅上站起。

  “我去更衣。”

  戌时三刻,天黑得彻底。

  百录堂上,蜡烛点了十多根,照耀如同白日。

  “宁静致远”的木匾下,正中放着一张紫檀雕几,两边各安着一把花梨木官帽椅,总漕总河分坐两边,堂下两面各摆了两排座椅,官员乌泱泱坐了一片。

  吏员没有位子,黄葭同一众僚属搬了几条长凳进来,挨着墙边坐。

  堂外雨声细密,总河王禄元的声音低沉粗粝,格外催眠。

  “前年春末,黄河大水向南泛滥,徐州、淮安、凤阳几成泽国,徐州广运仓遭淹,仓廪储粮不及敷用,今年不论是修堤还是储粮,都要早做打算。”

  话音落了片刻,工部侍郎曹化龙沉声开口,“遥堤已整修三年,尚未竣工。若是今年还将修堤提为首务,只怕也于事无补。”

  参政陈敬猷微微蹙眉,“那你的意思是?”

  他道:“不如另开河道行漕,以避黄河之险。”

  另开河道,实为放弃黄河治理,新河开凿后,朝廷就不再考虑因此段黄河泛滥而导致的民生问题。

  做法是、自夏镇至宿迁直河以接黄河,使运道不再经过徐州,重点在于避开徐州二险滩,即徐州洪、吕梁洪。

  徐州至淮阴段,是南北大运河中咽喉命脉所在,嘉靖以后,河患多集中于此,到隆庆之时,河工大关已不在山东、河南,而专在徐、邳。

  可曹侍郎一口气提出了这么大的工程,比之修堤,开河显然更为困难。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缄默不言。

  都御史张载丰环顾四周,犹疑着开口,“新法难行,不如还用旧法,以淮水冲刷河道,推老黄河入海。”

  陈敬猷微微一怔,只摇了摇头,“清口早为泥沙淤寨,淮水不出,已决高家堰而去。黄河新刷河道利于行漕,但治理极难;且与淮水分流后,黄河入海水势大减,河沙易积,水道更难疏通。”

  李约看向张载丰,补充道:“潘公季驯束水归漕,筑堰障淮,逼淮注黄,以清刷浊,则沙随水去,使黄淮合流,以淮河之清水刷去黄河之浑水。然,淮弱敌不过河强。这些年来,徐、泗、淮、扬间水势横溃,无岁不受患,潘公之策早不灵验。”

  曹化龙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束水攻沙,可保徐州以下的黄河暂时安澜,而徐州以上的黄河年久失修,堤防败坏,已到了临近溃决之时。前年秋,河决数里,直逼开封,漂没人畜无数。自开封、封丘、偃师等处及直隶东明、长垣等地也被冲决。”

  “你俩说得起劲,束水攻沙不行,开河不行,可眼下的难关是,遥堤工程浩大,数年方可功成,”林湘坡轻嗤一声,“而如今新运已临,决口未就,难道令漕船暂由圈田里行?”

  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张载丰笑了,“圈田浅涩,不便牵挽,且外湖水面阔达四十余里,风有不顺,必致使稽阻。”

  “好了。”陈敬猷叹了一口气,不想听这帮家伙废话,“遥堤未成,终不能拦截水势,眼下也只能是缝缝补补,再混过一年。”

  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交换着眼神,又静默下来。

  檀香燃起,浮动在整间堂屋的中心。

  堂外,雨已经下大了,小石潭上泛起点点涟漪,潺潺的流水声直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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