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危楼冷笑道:“那姓苏的名为钦差,到濮州之后不思赈灾防疫之事,反而淫人妻子。她李璧月奉旨查案,不思匡扶正义,反而在结案书上写茵娘贪慕权贵,将我列为杀人凶手,此等做派,和苏永怡这狗官又有何区别——”
玉无瑑道:“孙前辈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孙危楼哂笑:“玉无瑑,你以为我是你那小徒吗,会听你讲故事?”
玉无瑑:“孙前辈姑妄听之,如若我说得不对,孙前辈指责批评,我皆一概领受便是。”
孙危楼冷冷看他,不发不言。
玉无瑑道:“这个故事是说,很久从前,有一群蚂蚁居住在一座大山的下面。这座大山并不那么稳固,山上经常有石头落下。但是蚂蚁们反应迅速,倒是并没有多少死伤。可是有一次,天上掉下来一块巨石,这块巨石若是碾了过来,足够将这群蚂蚁压死大半。可是这个时候,这群蚂蚁中最大的那只蚂蚁站了出来,挡住了那块巨石,但是它不小心踩到了另一只蚂蚁。但是,如果她为了避免伤到这只蚂蚁,山上的那块巨石就会砸过来,压死山下的蚁群。如果孙前辈是那只大的蚂蚁,您会选择怎么做?”
孙危楼略一沉思:“被踩到的蚂蚁只是受伤?并不会死?”
玉无瑑:“只是受伤。”
孙危楼道:“那当然是以拯救整个蚁群为先,至于那只受伤的蚂蚁,尽心医治,事后予以补偿,取得谅解便是。”
玉无瑑微微一笑:“那孙前辈为什么始终不愿谅解李府主?”
孙危楼眼神一闪:“你什么意思?”
玉无瑑道:“一年前的事,对孙前辈来说固然是屈辱,但是对李府主来说,这已经是她努力、委屈求全之后所能求得的最好结果。”
“去年黄河泛滥之前,已有叛军聚集于濮州附近。大水之后,又逢饥荒,叛军势大。您刺杀苏永怡,李府主奉圣命到濮阳查案,查得实证是您杀了朝廷命官。虽然前辈杀人是为了妻子报仇,可按照大唐律,杀了朝廷命官,只有死路一条。”
“当时聚集在濮州的叛军首领以孙前辈您的事情大作文章,煽动濮州的灾民反抗朝廷。其实自李府主到濮州之后,查清黄河决堤的真相,处置了一大批的贪官污吏,又开粮赈灾,濮阳的灾情已有缓解。可是在叛军的煽动之下,濮州的很多人因为孙前辈的缘故加入叛军阵营,与朝廷对抗,这些人不乏在之前的时疫中受过孙前辈恩惠之人,甚至连孙前辈交托给故友的幼子,也被裹挟入叛军,成为他们招兵买马的一颗棋子。”
孙危楼眼神一凛:“竟有此事?”
玉无瑑继续道:“当时孙前辈想必已在牢狱之中,不知道外面的事。去年我恰好在濮州,这些事情都是我所亲历。”
孙危楼:“你继续说。”
“当时叛军讹传孙前辈已死于李府主之手,以为孙前辈报仇为借口,包围濮州城,而朝廷从河间府调集十万大军平叛,与叛军对峙。兵戈一起,濮州必定血流成河。李府主为了平息事态,才有了后面的那张结案书,将孙前辈与苏永怡之事归结于私人恩怨。此事固然于前辈不公,但此事之后,李府主以孙前辈曾于大疫中活人无数,向朝廷为您请功,最终朝廷将对您的处置从死刑改为监禁。”
“在上个月,李府主在法华寺一事救了太子有功,圣人问她要何封赏,李府主最终什么都没要,只是求圣人特赦于你。”
孙危楼至此神色终于动容,他抿了抿唇:“那我儿子孙淮呢?”
“孙前辈在与茵娘到濮州时,曾将令郎交托给好友,隐居南阳的名医竺卢。濮阳之事后,叛军大败,李府主命人将令郎救出,仍然交托给竺卢照料。孙前辈前往南阳,便可以见到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孙危楼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却仿佛哭声一样难听。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情才平复下来,重新望向玉无瑑:“玉相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李璧月来到药王谷?”
玉无瑑答道:“我知道,李府主说前辈的儿子在她手中,以此为要挟,逼迫前辈与她一同到药王谷。”
孙危楼:“可你现在却告诉我,我的儿子正好生生的与竺卢在一起,我又有什么理由继续替李璧月那狗官卖命。我大可离开药王谷,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纵使她李璧月剑法再强,也未必能再找到我——”
他一边说着,足尖在船头一点,小舟飞速向岸边划去。
玉无瑑端坐船中的身影依旧沉静淡然:“前辈当然可以如此选择。”
说话间,船已靠岸。孙危楼转身上岸,冷笑一声:“小子,我若离开,你的双眼再也没有见到光明的机会。”
一阵劲风拂来,吹落玉无瑑覆眼的绸带,露出那一双依旧剔透无暇却不见光彩的美丽眼眸:“如果真的如此,那也是我命数使然。不管怎么说,我的性命是前辈所救,玉无瑑对前辈只有感激,绝无怨怼。”
他站起身,轻轻一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人之于天道,就像那庸庸碌碌、一辈子居住在石山下的蚂蚁。黄河决堤、濮州的叛军、像苏永怡这样的贪官污吏,都是蚁山上掉落的巨石,李府主所做的一切,只是避免让这块巨石掉落,伤到更多的蚂蚁。”
“李府主确实有对不起前辈之处。可孙前辈与您儿子的性命,都是李府主所救。前辈,并非只有双眼所见的真相,才是真相。”
孙危楼正欲离开的脚步,终于一顿。
第51章 醉酒
李璧月从司花殿回来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玉无瑑并不在屋内。
小屋内空空如也,只有裴小柯正在屋外练剑。不过几日功夫,他的浩然剑法倒也像模像样。李璧月又指点了他几招,问道:“你师父呢?”
裴小柯顺手就是一招“平沙落雁”,剑锋却是向湖边一指:“在那边呢——”
李璧月一瞥,只见玉无瑑坐在孙危楼的小船上,而孙危楼坐在岸上,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疾步向湖边而去,转过水榭,见到孙危楼正往这边行来。两人四目相对,孙危楼竟罕见地没有阴阳怪气或者给她一个冷脸,而是躲过她的目光,向屋内走去。
唯有玉无瑑依旧坐在船中,他用来覆眼的绸带不知被风吹去何处,露出一双清透的眸子,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璧月上前两步,站在河边,问道:“玉相师,你方才同孙先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大事。”听到她的声音,玉无瑑收起脸上沉惘,浮起清浅笑容:“我刚才同孙先生说,今天下午借他这艘小船一用。”
“借船?”
“嗯。这药王谷的建筑大多依湖而建,而司花殿就在湖心的半岛之上。李府主之前也说,你晚上见过那白衣少年两次,对方都是跳入湖中遁走。我想,如果乘船泛舟于湖上,能将湖边风景看得更清楚,说不定李府主会有什么新发现也说不定。”
李璧月眼神一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如果昨夜那“白衣少年”并非春三娘手中的“水鬼”而是某个人,那么他不可能一直呆在水里,必定会找地方上岸,从船上观察,自然更容易找到他上岸的地方。
她轻轻一跃,稳稳落在船中,撑起竹篙,小舟再次划向湖心深处。
李璧月举目望去,湖中荷叶接天,绿水环绕,湖岸四处可见房屋精舍掩映在杨柳烟波中,美景无限。李璧月一边行船,一边用棠溪剑在船身上画下一张粗略的地图,将岸边的屋舍和方便上岸的地方都重点标记下来。
等返程的时候,日头渐西,湖面生起一层薄烟,玉无瑑坐在船头,他的白色道袍被烟雾笼罩,又添朦胧之感。他本就气质出尘,此时看去,更是宛若神仙中人。
他约莫是无聊,手上拿着一只酒坛,轻轻呷饮,扣舷而歌:“我是蓬莱山上客,昆仑瀛海归来闲。倾樽酒,对青山,烟霞风月两悠然……”
李璧月认识的云翊从小便周正,玉无瑑虽活泼了许多,大部分时候还是端方的。他此时这番情状,倒是少见地显出一点放浪形骸、风流怡然的姿态来。
她想了想,问道:“我听说你们道门祖师李玉京曾定下戒律五条,其中就有不得饮酒一条,玉相师似乎并不遵守李玉京留下的戒律。”
玉无瑑悠然道:“李府主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璧月:“哦?”
玉无瑑笑道:“李玉京祖师留下五戒,一戒杀生,二戒两舌,三戒妄酒,四戒偷盗,五戒淫邪。不过他老人家另有八字真言传世,道是‘不拘外物,自在随心’,既言‘随心’,戒律又有何用?”
李璧月心道,可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的歪理。
口中却笑道:“玉相师果然通透。”
玉无瑑凑近了些,将坛中还剩一半的酒递了过来:“这坛荷花酒是以茵娘留下的酒方所制,味道清甜。李府主下午忙了这么久,想必口渴,不妨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