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_不见白驹【完结+番外】(50)

  算起来,到长安已经好几天,明光仍然不太适应。

  从前在慈州时,云台寺里的僧众不过十来人。大家一起早课,一同听师父讲经,师兄弟们彼此亲切有爱。如今,到长安之后。他的几位师兄都被抽调去准备三日后法华寺的水陆大会,只有他因为佛子的身份被留在昙摩寺,与本寺的僧人一起修行。

  虽然一起修行的师兄师弟们变多了,但是能和他“修行”到一起去的基本没有。

  平日里听师兄们闲聊,讨论的不是今日又攀附上这家的权贵,就是结交了那家的王孙。每次讲经结束,大家都步履匆匆,各自离开。有时候他遇到经义上的问题想找人讨教都寻不到人。

  今日到经堂讲经的是禅院首座昙华禅师,讲的是《华严经》的一段。

  明光听完讲,有几个问题没有思索明白,因为一时出神。等他晃过神来,偌大的经堂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离开经堂,拐了几道弯,只见迎面行来了一位头戴毗卢帽、身着紫色袈裟的和尚,身后随侍着两列沙弥。

  明光上前稽首:“明光见过二住持。”

  来人是昙摩寺的二住持昙迦禅师。如今昙摩寺的方丈是昙无禅师,但是昙无禅师成为大唐国师之后,大部分都居住在宫中,随侍圣人身侧,昙摩寺的庶务大部分都是由昙迦禅师打理。只有大事、要事才会送至宫中,由昙无禅师亲自裁决。

  昙迦禅师看到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慈容:“明光,是你。这几日在昙摩寺可还适应?”

  明光坦诚道:“回副主持的话,弟子有些不太习惯。”

  昙迦禅师道:“哪里不适应?”

  明光愁眉苦脸道:“每次上完经课,师兄们都行色匆匆,好像在忙大事。弟子于经义上有些疑惑,不知向何人讨教。”

  昙迦禅师微笑道:“是何经义不明,不妨说来,我与你参详参详。”

  明光道:“《华严经》中说‘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这‘菩萨初心’是什么,‘后心’又是什么?”

  昙迦禅师答道:“菩萨初发菩提心,是始觉智,趋佛圣道;是佛弟子入我禅门的初念,可是如果后来不能坚持这份初心,为外物所惑,便会生颠倒心。这颠倒心便是‘后心’,生了后心,便堕入邪道,无法成佛。”

  明光想了想,道:“可是以弟子观之,如今寺中诸弟子多想着攀附权贵,以求声名,并无多少礼佛之心。按主持所言,这不是生‘颠倒心’,堕入邪道了吗?”

  昙迦禅师道:“你说的不错。我昙摩寺十年前于武宗灭佛时许多弟子被遣散,如今的弟子多是新近入寺,难免良莠不齐。”他望向明光,道:“但你不必和他人比较,你和其他人本不一样。”

  明光道:“哪里不一样?”

  “出身不一样。其他人求佛可能不过是家无恒产,到寺中为僧也不过是谋一个生路而已。你是传灯大师的嫡系传人,也是我昙摩寺未来的希望。将我佛之法广布天下,便是你的职责。”他慈爱地拍了拍明光的肩膀:“不说我如今这个副主持的位置,就算将来大唐国师之位,也非你莫属。你无需将目光放在旁人身上,只关注自身修行便是。”

  明光张了张嘴,他想说,昙摩寺如今人人趋权向利,恐怕非是正道。

  但他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昙迦禅师领着人,乌央乌央地离开了。

  明光回到自己修行的僧堂,意外看到了一抹苍青色的人影。

  承剑府年轻的女府主双手抱剑立于檐下,目光看向外面,显然是在等他。

  明光惊喜道:“李府主,你怎么来了。”两人在海陵之时有了些交情,回到长安之后,虽在杜馨儿的生日宴会上短短一瞥,但也没来得及说上话。承剑府主一向事忙,明光想不到李璧月今日竟有空来找他。

  李璧月看向他,开门见山道:“襄宁郡主前日在城隍庙遇害,此事禅师可知情?”

  听她提起杜馨儿,明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来:“此事小僧已经听说了,我本想去公主府祭奠,但那日生日宴时,长公主曾言我与襄宁郡主结交,于她声名有碍。想必长公主也不愿我再去打扰亡人清净,所以我只好每日睡前为她念一卷地藏经,愿她早日超脱,得登极乐。”

  李璧月道:“她是如何遇害,禅师可知其中内情?”

  明光摇头道:“不知。”

  李璧月又问道:“生日宴那晚,你从公主府出来,去了哪里?”

  “我当时就回了昙摩寺,晚课之后,就去睡觉了。”明光惊愕地看着她:“李府主是来昙摩寺查案的吗?你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

  李璧月打量着他。明光神情有些异样,但是这仅仅是因为奇怪李璧月会因为这件事找上他,绝非因为紧张或心虚。

  李璧月心道,看来他确实不知其中因由。这位佛门佛子确实性情单纯,杜馨儿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而死,可他对此毫无知觉,甚至全不觉得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她着实有些奇怪,昙摩寺这些年作风一贯强势,为何会选出一位这么单纯善良的沙弥作为佛子。

  她放软语气:“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当日下午你与郡主颇为亲近,我以为你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她直入正题道:“我是为拜会令师戒慧禅师而来,不知明光禅师可否为我引见?”

  明光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李府主是来找我师父的。我师父最近在后山的静斋修行,李府主随我来吧。”

  戒慧禅师不喜欢人多喧嚣之地,他修行之地在昙摩寺后山的一座小佛堂。李璧月跟着明光走过昙摩寺纵横纤陌的巷道,一刻钟之后,到了戒慧禅师修行的禅房。

  禅房掩映在几株松树之间,曲径通幽,绿意盎然,一片安宁祥和。

  还未进门,远远就能听到清脆悦耳的木鱼声,一位老僧正趺坐在蒲团上默诵经文。

  明光解释道:“师父正在午课,劳烦李府主先等一会。”

  李璧月点点头。

  她站在廊下,观察周围环境,此禅院规模甚小,木板为四壁,瓦片不乏缺漏之处尚未修补,较之富丽堂皇的前院显得颇为寒伧,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样时蔬,长得翠绿可爱,可见主人照顾得颇是精心。

  那老僧身形略显佝偻,灰色僧袍有多处补丁,很是简朴,很难让人相信眼前之人会是十六年前的昙摩寺佛子,楚阳长公主口中惊才绝艳、奉敕命修建洛阳佛窟的昙叶禅师。

  忽地,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双罗汉鞋上。那双鞋是黑色面料,白色的百纳鞋底,鞋底上沾着一圈黑色的泥土。

  这时,木鱼声停了。

  明光这才上前,行礼道:“弟子明光拜见师尊。”

  昙叶禅师起身,问道:“你从海陵回来这段时间,师尊都未曾考教你的课业,你这几日在本寺中修行如何?”

  明光道:“这几日弟子随本寺中众师兄弟一同温读《华严经》,但是昙华首座讲经与师父并不完全相同,弟子心中有不少疑惑之处。”

  昙叶禅师道:“有何疑惑?”

  明光道:“‘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何解?”

  昙叶禅师道:“‘初心’即是真如。如花蕾含苞之时,所生与春争发之心便是‘初心’。如黄莺出谷之时,所生初试鸣啼之心便是‘初心’,如我佛弟子入梵门之时,所生清净心、智慧心、慈悲心等,如春华争发,如黄莺初啼,动念时便已无念,是梵之心。在此之外,若再起心动念,便都是执着和妄想,便是‘后心’了,‘后心’一起,则堕入无边恶障,于修行有损。明光,你可还记得你是因何入了空门?”

  明光摇头:“弟子自幼修行,已不记得了。”

  李璧月未料这明光小和尚如斯勤奋好学,他们二人师徒对答,讨论佛法,竟将她撇在一旁。但客随主便,她也就继续听了下去。

  昙叶禅师道:“那你可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明光道:“这我知道,弟子幼时曾闻师祖传灯大师的事迹。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普渡众生……”不知为何,李璧月觉得此时昙叶禅师的语气有一丝嘲弄,他道:“佛从来渡不了众生,渡者自渡。”

  明光面色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可是师父以前不是说‘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吗?”

  昙叶禅师抬起头,看着眼前稚拙的弟子,那双智慧的眼睛似乎隐藏着千山万水。最后他叹息一声,道:“孩子,你秉此初心,是昙摩寺之福。我不知你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昙摩寺的未来在哪里。师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明光:“请师父示下。”

  昙叶禅师道:“一切的佛法都是于自身的修行。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修行,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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