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满月在前方照亮着幽暗的隧道,指引着劫后重生之人前往生的方向。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涵金洞。
虽然地下不辨天色,不知时辰几何,但这一日辛苦奔劳,即使是李璧月也十分疲惫,不知不觉中倚着石壁睡着了。
醒来之时,她见到自己的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外袍。她四下张望,只见玉无瑑仅着单衣,靠坐在离她不远的一根石柱上,已然进入了梦乡。她走到他身边,将那件外袍裹在他身上。
她又看向六名矿工。
这些矿工在地下困了二十天,自以为必死,直到石壁上传来同样频率的敲击声,才知道他们并没有被放弃,有人来救他们了。
是对生存的渴望让他们坚持到了现在,终于获救之后,心理上的放松让他们沉沉睡去。
只有之前的说话的阿健似乎睡不着,一双眼睛始终盯着隧道出口的方向。
李璧月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不休息?”
阿健坐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想我阿娘。”
见李璧月不说话,他继续道:“我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是我阿娘辛辛苦苦将我拉扯长大。我们家只有七分田,根本不够我们母子两人过活。所以我娘每年夏天麦子成熟之后,还要再种一季的花生。她一年到头都在地里劳作,背都驼成那样了,却不愿意花钱去看大夫,说要攒点钱给我娶媳妇。我想跟着龙鹄真人下矿,多少可以挣点卖苦力的钱,让我娘能过得轻松点,没想到差点将性命搭上。”
“被压在山壁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死了,家里只剩下我娘一个人,她怎么活下去。所以,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不能死,也正是这股信念支撑着我。”
他又上下打量李璧月两眼,道:“对了,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您和那位道长是村长雇来救人的吗?”
李璧月:“你们居安村的村长在地震之后,已经带着黄金逃走了。那位玉道长是村里找来探路救人的,我是他的朋友,也和太原府马兴远有些关系。”
听到太原刺史马兴远的名字,阿健吓得一个激灵。不论如何,私自挖开朝廷敕令封禁的金矿都是祸连全族的死罪。
李璧月见他被震慑住了,也就稍稍放松了语气,道:“我虽与马刺史认识,但金矿的事也不是事无巨细都要上报朝廷。我现在有话要问你,希望你据实以答,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欺瞒,你明白吗?”
阿健连连点头。
李璧月道:“带你们下矿的那位龙鹄道人是什么人?在你们重新发掘这座金矿之后的几个月,他都做了什么?还有你说他不是人,只是一具傀儡,又是什么意思?”
阿健道:“龙鹄道人就是小孤山上那座知一观的观主。我平常也不求神拜佛,也没有去过知一观,大概半年前,村长将村里的青年劳力集中起来,说龙鹄道长说了,二十年前这座被封的矿脉里还有黄金,让大家跟着他干……”
阿健开始说起跟着龙鹄道人下矿的经历。前面的情节与阿黑说的基本一致,乏善可陈。事情不对劲大概是从矿工们按照龙鹄道人指示的方向,挖开了涵金洞后面的那条矿道开始的。
在那条矿道挖了一半的时候,矿工们就闻到了一股极为难闻的味道。矿工中有不少人是二十年前的老人,很快认出了这是沼气。矿井中沼气浓度高时,遇到明火极易燃烧,在这样的矿井中作业极为危险。
矿工们虽然想要黄金,但他们更爱惜自己的性命。很快就有人吵着不干了,要出去。可是他们进来的时候是跟着龙鹄道人,想要出去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岔路都在外面被封死了,根本找不到出口。
李璧月心中一讶,随即想到他们进洞之时那块挡路的巨石。想必那块巨石挡住通道并非地震所致,应该也是龙鹄道人暗中捣的鬼。
她问道:“然后呢?”
阿健道:“然后龙鹄道人拿了一个罗盘,神神道道地演算了半天,说是我们来的路已经不通,想要出去,只能继续向前挖。又说他在涵金洞后储存了足够三十天分量的干粮和水,只要在三十天之内打通向前的道路,不仅可以找到黄金,还可以重新回到地面之上。”
“众人没有办法,只好继续向前挖。只是,在此之前,大家都是使用松明子做的火把照明。可是在这之后,龙鹄道人要求大家熄灭了火把,改用夜明珠照明。”
李璧月疑惑道:“夜明珠?”
阿健他将两手合拢,约合一个桃子大小,比划着道:“龙鹄道人有一颗这么大的夜明珠。那夜明珠悬浮于天上,永远不坠下来,龙鹄道人走到哪里那夜明珠就跟到哪里。”他指了指此刻悬于半空中的那一轮满月:“就像恩人您身边的那个月亮一样。”
李璧月陷入沉思。如此看来,这位龙鹄道人也擅长御物之术,说不定也出自玄真观一脉。他不仅有敕造的金元宝,还有这么大一颗夜明珠,显然身份非富即贵,他的真实身份会是谁呢?
第71章 道人
矿工们在昏暗的地底挖了二十天,他们满心以为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黄金,以及通往地面的出路。万万没想到,最后看到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地穴。
那股沼气的源头便是眼前的地穴。他们辛苦了二十天,昼夜不停,最后只挖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沼气池,什么也没有。
这时,矿工们才发现他们被龙鹄真人彻头彻尾地骗了。
矿工们这次不再听龙鹄真人的任何解释,在发现生路断绝之后,出离愤怒的矿工们决定将龙鹄真人绑了起来,打算先打一顿再说。
可拳头还没有落下去,龙鹄真人就委顿在地,就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
这时众人才发现他们一路追随的龙鹄真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木头制成的傀儡。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如果是个人,打他一顿还能出一口恶气,就算死在这里还能拉一个垫背的。
但眼前是毫无生息的死物,打他一顿只会自己手疼。而真正的龙鹄真人早已逃之夭夭,也不会与他们死在这里。
矿工们气恨之下,顺脚一踢,将那具傀儡踢到了地穴之中。
变故就在瞬间发生,脚底下的深渊传来了轰隆隆的爆炸声,导致地动山摇,脚下裂开了巨大的地缝,头顶上的岩石不断坍塌,砸向众人。有几个人站立不住,坠入地缝之中,还有一些人被掉下来的石头掩埋。
阿健他们几人的运气不错,被两块坠下的大石夹在中间,这才幸存了下来。他们家中都有亲人,不甘心死在这里。便用手中的开山锤敲击石壁,希望能凿出一条通道来。可惜他们的人手不够,凿了几天,只凿出一条细缝。
后来他们随身带着的干粮也都消耗殆尽,唯一的希望就是村长知道出事,会找人来救他们。所以他们每天清醒的时候就用锤子敲击石壁,希望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求救声。今天听到石壁另一端传来的声音时,他们别提有多么激动了。
之后就是李璧月和玉无瑑出现,救了他们。
李璧月听完阿健的讲述后,若有所思。事情的真相已经大致厘清,然而有一件事情让她不得其解。
她问道:“为什么矿工们将龙鹄真人的那具傀儡身体踢下地穴,会引发爆炸?”
阿健完全摸不着头脑:“小人不知道啊。”
“这件事情我倒是知道答案。”身后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李璧月回头,见玉无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我刚到知一观的时候,见到后殿有一座巨大的炼丹炉。那丹炉里面炼制的并不是丹药,而是硝石、硫磺和马兜铃等物的残渣。这些都是制作火药的材料。”
玉无瑑道:“后来,我在龙鹄道人用来制作傀儡的那间密室,同样见到了这几样东西。原先,我还奇怪,这几样东西与制作傀儡毫无关联。现在我明白了,龙鹄道人的那座傀儡,里面应该是中空的,填塞的都是火药。矿工一脚将那傀儡踢了下去,傀儡下坠与石壁撞击,致使里面的火药被点燃发生了爆炸。”
“按照阿健的说法,这座地穴原先的沼气应该比现在更浓,而且这座地穴下方到底多深多广根本没人知道。”他看向李璧月,解释道:“正如璧月你之前所说,这么大体量的沼气,若遇明火,必会引发巨大的爆炸,这样的爆炸足够引发一场小型的地震。想不到太原的这场地震,还真是人为……”
李璧月心中喟叹。皇室倾轧,利益争斗,于上位者而言不过一念之间。而于普通百姓而言,便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只望楚不则那边赈灾之事一切顺利,将损失降到最低。
众人休息了一阵,便继续向前。至于此地如何善后,只能出了矿洞再说。
与此同时,带着被烧伤的阿黑离开的何伯他们到了矿洞门口,遥遥瞥见洞外的一抹天光。
躺在担架之上的阿黑似乎恢复了清醒,发出呻吟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