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月:“没错,莎诃花已经被他们两人联手夺走。”她看向孙危楼身上的血痕,又问道:“那位名为刑天的执事武功很高。孙先生身上受伤,是否曾与他动手?”
孙危楼点头:“我本来藏在水面听他们二人说话,被对方发觉。之后我本来想从水下逃走,被对方用箭矢射伤,我自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他并没有杀我,还用竹篙将我捞到岸上,封住穴道之后离开。”
李璧月拧眉:“奇怪,我之前也与傀儡宗打过不少交道。这位傀儡宗的执事‘刑天’绝非良善之辈,他为何没有杀你?”不仅如此,他还将孙危楼从水中救出,这可一点也不像傀儡宗的作风。
孙危楼思索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迟疑片刻:“他将我捞上来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隐隐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或许是我从前认识的人,大概这是他留我一命的原因。只是他脸上戴着面具,辨认不出是谁。”
李璧月惊道:“孙先生曾认识那个人?能不能再仔细回忆?”
孙危楼叹息:“老朽毕生行医,认识的人没有三千,也有一千。许多人如萍踪过眼,又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李璧月只好道:“此事事关重大,如果孙先生有一天能想起来,还望不吝告知。”
孙危楼点点头。
李璧月将沈云麟的居所又搜索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
孙危楼随便找了一套干的衣服换上,两人一起回到司花殿。叶衣霜与玉无瑑见孙危楼没有大碍,都松了一口气。
李璧月简略说了下沈云麟和傀儡宗的事,对叶衣霜道:“叶谷主,莎诃花对我极为重要,我非将它追回不可。玉相师双眼不便,便留在药王谷,麻烦叶谷主先替我照看几日。”
叶衣霜提醒道:“李府主,傀儡宗的势力非同小可。李府主此次来药王谷,身边带的人手不多。如今敌众我寡,傀儡宗又行事诡谲,李府主孤身犯险,要当心落入敌人陷阱。依我之见,李府主若要调查傀儡宗之事,最好是回长安多调集人手,再行查探方是上策。”
李璧月看了一眼玉无瑑:“可是他……”她又何尝不知叶衣霜所言有理,但眼下不追,放任沈云麟带走莎诃花,玉无瑑的双眼怎么办?
叶衣霜道:“若只是为了治疗这位玉相师的眼睛,倒也不是非需要莎诃花不可,或许魔罗花一样可行。”
她扬了扬手,李璧月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着另外一朵花枝。
黑色的花茎与花枝在黑夜中妖娆绽放,正是与莎诃花共生的魔罗花。
李璧月眯起双眼:“魔花?”
叶衣霜微笑道:“莎诃与魔罗本是一体共生,功效相同。所谓圣花与魔花不过是因为黑白之别,以致称呼不同而已。”
李璧月:“可传闻之中,魔罗花不是有毒吗?难道传闻有假?”若是魔罗花也能治病,每三年一次的仙品大会又何必因为唯一一朵的莎诃花争得头破血流,不是有两种选择吗?
“传闻倒是不假,魔罗花确实有剧毒,服之必亡,无法单独作为药物使用。可是自孙郁南死后,我担任药王谷谷主已有九年,已见证过三次莎诃魔罗花的盛开。九年之中,我经历上百次的试验,已经研制出这种毒的解方。”
李璧月眼睛一亮。虽然孙危楼被称为大唐第一名医。但说起用毒解毒,仍是叶衣霜最为拿手。如果魔罗花可以解毒后入药,追回圣花之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叶衣霜看了看已接近破晓的天色,道:“诸位已忙碌一夜,先回去休息吧。中和魔罗花的毒素也需要一点时间,玉相师可以等到下午未时再来,我会用它治好玉相师的眼睛。”
***
第二天天亮之后,听闻莎诃花被沈云麟带走,最后一波留在药王谷观望之人也离开了,喧嚣了一段时日的药王谷终于恢复了宁静。
下午未时,玉无瑑依约再次前往司花殿。
内殿之中,叶衣霜一边将银针放在去除毒素之后的魔罗花汁液中浸泡,一边道:“玉相师,银针彻底吸收魔罗花汁还需一段时间,稍晚才能开始治疗。玉相师出身道门,智慧通达,叶衣霜有一事想问。”
玉无瑑道:“叶谷主请说。”
叶衣霜道:“依玉相师所见,九年之前,我的选择错了吗?”
玉无瑑蹙眉:“叶谷主为何这么问?”
叶衣霜面色凝重:“我想,当年我自以为是的牺牲,对蔺一觞而言,大概不是一种幸运。”她叹息了一声:“如果不是我的一念之差,或许蔺一觞早就投胎,而不是一缕孤魂被禁锢在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之中。他活着的时候受我牵累,死了还要替我操心。这一辈子,我注定欠他太多。”
玉无瑑讶声道:“难道叶谷主当初不是因为深爱蔺一觞才会答应傀儡宗主的要求吗?”
叶衣霜苦笑道:“少年之时,只凭满心爱意,便以为可以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而如今我已经二十六岁,知道这世界有太多无法万全之事了。就如同,他的魂魄如今在我的身体之中,偏偏花不见叶,叶不见花,就连再见他一面,当面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也无法做到……”
玉无瑑想了想,道:“如果叶谷主想再见到他,永远与他相伴,也不是没有办法……”
叶衣霜:“什么办法?”
玉无瑑道:“不知叶谷主身边是否有蔺一觞生前常用之物?”
“有。”叶衣霜取出一把一柄长剑,道:“这柄剑是蔺一觞生前所用……”
玉无瑑伸手,弹了弹剑刃,剑身发出清越剑鸣。
玉无瑑道:“这确实是一柄好剑。我可以替你逆转傀儡术,将蔺一觞的魂体从你的身体分离出来,封印在此剑之中。从此他就寄身剑中,成为此剑剑灵。我再教你一套唤灵诀,等你以血饲养剑魂数日,便能召唤出剑灵,届时你们就可以再相见,不知叶谷主可愿意?”
叶衣霜并没有犹豫太久,点头道:“我愿意。”
玉无瑑道:“叶谷主如果准备好了,我就先为你施术。”
叶衣霜看着他遮眼的绸布:“我原以为玉相师今日是我的病人……”
玉无瑑隽逸的脸庞溢出微笑,道:“叶谷主为我疗眼中之病,我为叶谷主治心上之疾。既然都是早晚要做的事,又何必计较先后——”
道源心火在他的手上浮现,如同白色玉髓,散发着温暖的明光。
那团明光落在叶衣霜身上,将她包裹起来,像水又像火,却没有实质。玉无瑑轻声道:“叶谷主,闭上眼睛,将心魂放空,什么也不要想。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也不要说话。”
实际上不需要他特地提醒,在被道源心火覆盖的那一刻,叶衣霜就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未梦未醒之境。从前,她从未见过自己身上被封印的另外一道魂。可此时在灵府之中,她看到在道源心火的牵引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魂魄虚影。
依稀可见一位白衣持剑的清瘦少年,正是十七岁那年的蔺一觞。
玉无瑑的声音从灵府之外传来,道:“阳魂隐,阴魂现。蔺一觞,我们又见面了。”
那虚影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玉无瑑又道:“蔺壮士应该听到了我方才与叶谷主所说的话。如果你愿意从此作为剑灵,陪伴在叶谷主身边,便跟随着前方莲灯的指引,一直向前走。”
他轻捻道诀,在叶衣霜的灵府之中,那些包裹着她的白玉髓光化作一盏又一盏的莲灯,延伸向远方。白衣少年脚踩着莲灯,一步一步向远方而去……
……
不知过了多久,叶衣霜才缓缓睁开眼睛。
蔺一觞用过的那柄宝剑就在她的手边,剑身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剑刃光华更加湛然。持剑在手,她明显能感受到此剑再非死物,而是与她心意相同的灵物。
她抬起头,见玉无瑑仍是之前盘膝而坐的姿势,人却陷入了昏迷。
叶衣霜吓了一跳,李璧月就守在门外,若是玉无瑑因此有了什么差池,眼下她可赔不起人。她连忙起身替他诊脉,见玉无瑑只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导致昏迷,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桌旁,只见玉盒中的魔罗花汁液都已经被吸入银针之中。她想了想,决定不再等玉无瑑醒来,将银针插入他头顶几处穴位之中。
***
玉无瑑醒来之时,感觉身体说不出的疲惫,识海灵府空空如也。
即使有道源心火的辅助,逆转傀儡术加封魂术两种道术同时施展,对他而言,也是消耗非轻。所幸最后一切顺利,这次药王谷之行终于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叶衣霜的医术果然非凡,他的双眼虽然仍被黑色绸布蒙住,但睁眼之时,已能微微感到外面的白光。
他正欲伸手取下黑色绸布,忽然听到殿外传来说话声。
“谷主。”声音有几分局促,似乎是叶衣霜身边的护卫穆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