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坐回椅子上操作电脑。何喜放资料时留意了下他的胸牌——高明,住院医师。
高是挺高的,不过高不高明,她还真没看出来。
“李萍,对吗?”高明推了推眼镜。
“是。”何喜把文件摞到桌上,走到他身后,眯着眼看屏幕上的检查结果。
常见的报告单她都看得懂,王奕欢念的就是医科,当年她时常去蹭他的课。
她指着屏幕上向上向下的箭头:“血红蛋白低了点,尿酸和胆固醇偏高,不过都还好啊。”李萍也五十多岁了,指标要是完全正常那才奇怪呢。
高明惊讶地抬头:“你会看报告单?这样的家属可不多见。”他故作老成的语气,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翻看完病历,高白说:“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指标稍高但不严重。可能是主任想复查一下。”
果然不靠谱,何喜心想。她点点头回到病房。
李萍已经坐起身,脸色苍白却挺直腰板:“我是不是……你直说吧,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何喜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利剑。虽然报告单看起来没问题,但CT片子她看不太懂,只能轻声安慰:“先别多想,等主治医生来了再说。”
李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先别告诉你吴叔叔。”
“嗯,你每年都按时体检,不会有事的。”何喜安慰道。
不久,吴远辉和吴飞带着早餐来了。
“小喜,尝尝海鲜粥。”吴远辉热情地招呼。
何喜接过碗,却食不知味。看着病床上和吴飞说笑的李萍,她不得不佩服母亲的镇定。粥米软烂,鲍鱼鲜美,可她实在咽不下去。
何喜对父母的感情很复杂。她虽然怨恨他们不负责,可如果李萍不在了,她就真成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吃过早饭,吴飞背上书包,何喜送他们出门,走到电梯口,吴远辉突然停下脚步,问她:“小喜,我怎么感觉你妈妈情绪不对?你……你们吵架了?”他叹了口气:“她啊,女强人一个,也是着急了,这事……你别怪她,也怪我,回家看见她叫不醒,又见安眠药的瓶子空了就慌了神,等你妈妈出了院,我再劝劝她,放心,我最近也在约人谈合作,公司的事我会想办法的,和叶堃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何喜扯出一抹笑:“我都知道的,吴叔叔,您放心,我没怪她,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吗?”
“瞧着倒是还行,不过总是说累。”
现在讲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她只想知道李萍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毛病,电梯门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人。
抱着康乃馨的探病家属紧贴着推轮椅的护工,几个拎着保温桶的阿姨正高声讨论着吃什么对病人好。角落里,穿着病号服的老大爷抱着CT片袋,被挤得几乎贴在电梯壁上。消毒水味里混着早餐的油烟气和鲜花的馥郁,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何喜目送两人进电梯,然后低着头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了一双黑白配色的运动鞋,带着耐克的标。
印象里,那个人很爱穿耐克的运动鞋,可如今,他早就改穿皮鞋了。
会是他吗?
何喜视线慢慢上移,灰色的休闲裤,白色的T恤衫,何喜心砰砰跳,真的是他?他知道她现在很难过,所以出现在她面前。
何喜抬起头,竟然是那个医术不怎么高明的高明医生。
王奕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她真是昏了头才会有这种想法。
高明露出一张笑脸:“啊!是你啊!”
何喜没心思跟他多说,他这副样子,很明显是下夜班了,那么,主治医生应该已经来了,她冲他点点头,就要走。
没想到高明拉住了她:“等会,等会!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他眼神不停地在她脸上巡视。
何喜觉得他莫名其妙,挣开他的手,道:“高医生,我不认识你。”
“别误会,别误会。”高白也察觉到不妥,松了手道,“对不起,就是觉得你特眼熟,咱们肯定见过。”
这医院她是第一次来,他们怎么可能见过。
这时何喜的发绳突然断裂,长发散落的瞬间,高明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你是王师兄女朋友!”
何喜的心像那根发绳一样,“啪”地断了。
“对对对!”高明回忆道:“我们院打篮球赛,你来过,当时的头发……好像比现在要长一些。当时我们都以为王师兄肯定会做外科医生,谁想到,他去经商了。”他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何喜没想到在竟能遇到王奕欢的师弟,她白着张脸,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没心思说这些。”
高明一拍脑门,道:“怪我,怪我!值夜班之后脑子就不好使。你在担心李萍的病吧?应该没什么事,你走了之后我又看了看片子,虽然有个小的阴影,但凭我的经验,问题不大。”
何喜心道,就是凭你的经验,才让人没法放心。
何喜点点头。不论医术如何,他能牺牲休息时间来安慰陌生人,这份心意让她感激。
“谢谢。”
“没事,王师兄当年没少帮我,就凭咱们这关系,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高白又给她讲了不少肺部疾病的知识。此刻的他,终于有点医生的样子了。
何喜不禁想:如果父亲当年没有跳楼,王奕欢现在是不是也像高白一样,穿着白大褂救死扶伤?
可惜,没有如果。
回到病房,主治医生正站在床前跟李萍讲话,何喜站在一旁听着,大意跟高明说的差不多,肺子上有个小的阴影,具体是什么还不得而知,早上那管血是筛查肿瘤基因的,同时,医生又给李萍安排了一次肺部检查。
医生走了之后,李萍睁着眼睛不说话。半晌,突然抓住何喜的手:“如果结果不好,你要答应我照顾飞飞。他还小,吴远辉迟早会再娶……”
何喜心如刀绞。是啊,飞飞还小,可当年李萍离开时,她又有多大呢?
“飞飞是他亲儿子,他怎么会不疼?”何喜勉强安慰。
李萍苦笑:“你太天真了。等他有了新欢,还会记得飞飞吗?”
何喜震惊,刚刚她跟吴叔叔还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转过头她竟这么说,她的妈妈,究竟还相信什么?
李萍一向利索,这头打定主意,立刻就给吴远辉打电话,把他支到山东去开会,又打了好几个电话,把公司的事安排的明明白白。
何喜越听越心惊,原来,如今的吴氏,已经全听李萍做主了。她走到床边,轻声劝道:“先歇歇吧,身体重要,医生也说了,只是怀疑,还没到那种时候呢。”
李萍靠在床头,闭眼小憩:“你知道什么?要真是肺癌我还能有几天好日子,不趁着现在安排好,到时候能指望谁?”她突然睁开眼,盯着何喜:“何喜,如果妈妈最后的心愿就是要你嫁给叶堃,你愿不愿意满足妈妈?”
第29章 汉堡 咱们什么时候能单独吃一顿饭呢?……
何喜后退了半步, 望着面前这个神色哀伤的女人,仍觉得难以置信——都到这个时候了,她想的居然还是这些。
她挣脱开母亲的手,“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您先休息, 我出去透口气。”
医院走廊里永远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哭喊与争执。何喜穿过消毒水弥漫的过道,拐过三个转角, 终于在急诊楼后侧找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她缓缓蹲下身, 将脸埋进环抱的双膝之间, 却在这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
随后她听见那人说:“这花开的可真美。”
何喜抬头, 是叶堃。
难道这一路他都跟着她?
“不开心吗?”叶堃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他会看见红着眼圈的何喜,那可太糟糕, 虽说他结过婚,可他的前妻是个很知性很体贴的女人,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哄女人,更何况面对这个比他小上这么多的女孩。
还好,面前的女孩虽然一脸沮丧,却没有哭。
叶堃笑着道:“这儿可不是散心的好地方。”
何喜这才注意到, 盛放的蔷薇花丛后,几个黄色警示牌若隐若现。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密封箱从侧门进出,金属轮子碾过地面时嗡嗡作响,原来她竟走到了医疗垃圾转运通道附近。
“你什么时候来的?”
“正巧路过。就想来看看,没想到刚进医院就看见你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便跟了过来。”叶堃伸出手,“我拉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