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来,作为背景声的电影播起来,她在厨房,他也站在一旁帮忙递个盘子碗之类,随便聊天。外面的雪细细密密,室内有乐声,有香味。
“不然叫外卖好吗?”她有点儿不好意思,“其实我真的不会做饭。说会做,那都是装的。”
“不吃外卖。你煮点泡面都可以。”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我做饭就是把所有想吃的食材一股脑炒在一起而已。”
“反正消化起来,都会变成氨基酸。”
两人对坐下来,薇薇安开一瓶酒:“我不懂酒,瞎买的,多包涵。”
“我也不懂,酒这东西,能醉不就可以了?”
“你可不像不懂的。”
“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彼时他们都假装自己很懂这些,红酒香槟威士忌,哪怕不感兴趣,说起来总头头是道。滑雪潜水高尔夫,总要入个门再放弃,这样不怕跟人谈起,不会露怯。一层层,一样样,无数标签,都以为可以特立独行,却都变得面目模糊。他们相识之时以假面对假面,却因种种机缘巧合弄假成真。灵魂早已经赤裸以对,留下肉身尚自苦苦抗衡。
即将远飞,自然是要轻装上阵的。她不想让好不容易断舍离的人生变得更复杂。
“真想好了吗?去到那里,可就再也不能穿任何暴露的衣服了。”
“我从来也没多爱露啊,不像你。”
他扬扬下巴,薇薇安瞪他一眼,用手按住胸前,尽管只是一件略微低领的毛衫。
“陌生环境,你又是一个女生,万事小心。”
“没关系,我钢筋铁骨,什么都不怕。”她没喝多少酒,却仿佛已经半醉,忽然豪情万丈。
“嗨,方总,醒醒。”
“请讲。”
见她头发毛茸茸的,双眼红红,在灯光下精光闪亮,整个人格外兴奋,仿佛已经醉了,他伸手试试她额头温度,轻声说:“其实,不见得一定要去那么远。”
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不信你没喜欢过我。
她仿佛看穿他在想什么:“不了,不破不t立,不走远点是不行的。”
他指指自己。
“也不行。”
“为什么?”他带着种奇怪的绝望的心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吃点小菜,喝点小酒,很温馨快乐是不是?但你知道你不满足。我也一样。”
“你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你只不过是因为要分别了,会有种格外的伤感,但也只有这一点点而已,”薇薇安伸出左手,拇指与食指比划出一点距离,“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我们都不是那种为爱餐风饮露的人。”
“咦,这不是著名的色情小说的题目吗?你怎么会知道。”
她瞪着他,却忍不住笑出来。
两人各有心事,可都希望这对话缠缠绵绵,继续下去,这一刻若能天长地久,不也很好。可天会亮,雪会停,电影会结束,乐声会止息。人与人之间也不得不说再见,能倚靠的唯有自己。若一时软弱放弃了自己,那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前半生她不是没有热情如火过,但百分之一百相信某个男人这种事,吃一次亏就够了。
她起身走进厨房,转移话题:“我家的习惯是,无论什么节日要吃饺子。新年、生日都一样,送别就更是。但我不会做馅儿,今天将就吃点速冻小馄饨吧,别觉得敷衍。”
不消几分钟,她端上热腾腾一碗,带着紫菜虾皮麻油混合热腾腾的香。
他面色格外凝重,拉她到身边,摊开她的双手,将面孔埋在她手中。
她有些意外,用拇指轻轻抚着他的鬓角:“举手之劳,干嘛这样撒娇。”
他不肯放开她,将她拉近一点。他坐着,她还站着,他环住她的腰,将面颊贴在她胸前。她也伸出手,抚着他的头发和面孔。
薇薇安无比怅然。即便不是远走,不刻意要见的人也可以轻易不见。何况他们的生活原无交集,是她始终没有放低期待,那一点点缘分才延绵至今。但这一分开,就大概率再难重见了。
可物理意义上在一起时,快乐也是真的。理智可以冷静分析,可身体骗不了自己。靠近一点便禁不住心神摇动,仿佛有磁力般互相贴近,未必一定要做些什么,可总想贴近一点,再近一点,对方身上仿佛有世上最好的调香师都调不出的味道,那是再冷静的心也无法战胜的动物脑。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汉语真伟大。先秦时一个无名女子见到情人,如此快乐,不可言说,难以形容,唯长歌之。几千年后一名踩高跟鞋的都市女性,单单读到这十六个字,无需解释,不用翻译,便可以瞬间穿越千年,领悟到无尽美丽与哀愁。哪怕风雨如晦,世界飘摇,核子战争,就让这一瞬间地久天长可以吗。
静止良久,她摇摇他:“汤要冷了。”
他不肯起身,念念有词:“小时候放学回家,还没到晚饭时间,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整天喊饿,我妈就会给我煮这么一碗汤。”
薇薇安一言不发听他说下去。
“后来我很快懂事了,再没人让我可以这样任性。有人对我好,可那都不是无条件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无条件的爱这回事。谁都一样,不用难过。”
“那你呢?”
“我喜欢的只是你的肉身。”她抚着他的胡茬。
第52章 。你瞒我瞒
听到薇薇安说“我喜欢的只是你的肉身”,他从她手上猛抬起头:“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你的品格,我不了解。你的灵魂,我看不见。你的过去,我没机会参与。你做的事,我也未必赞同。我们没有灵魂碰撞过,也没有彻夜长谈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会心跳加速,头脑发昏,甚至于你发来普普通通一条消息,我都会心跳骤停几秒,之后又狂跳不止。一样的话,别人说出来我嫌俗套,你跟我讲就格外动听。我无法解释,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但事实如此,我没办法假装不是。”薇薇安一口气说完,像是担心一旦停下就没办法继续。
推拉博弈是个技术活儿,她不是不明白,但没准备对他这么做。
牌局还没开始她就将全部底牌摊开丢在桌上。我干了,你随意。
“可你从没对我表示过。你对我一贯那样不远不近。”他仿佛真的疑惑。
“荷尔蒙波动而已,难道还要四处嚷嚷给别人听吗。况且你那时候还是别人的男朋友。”
他忽然有点不服气。他用过心思的异性,还很少对他如此冷静保持距离的。况且,她也未见得多么特别,就是摩天大楼里最常见的那一种。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似乎对他不屑一顾。他有意为之向她靠近,换个人可能已开始心如小鹿乱撞,主动接近他。他则可以悠悠然选择进一步,或“我们从来只是朋友”。
只有她,并不介意跟他接触,可也从不主动向前一步。
“那怎么办?”他问得莫名其妙。
“什么怎么办?先吃完饭是正经。”她轻轻推开他,“吃完再说。”
他默默吃着已经冷掉的一碗汤,她则认真找出两人等下要看的电影,再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慢悠悠吃起来,仿佛刚才不过是在聊别人的八卦,而不是铭心刻骨自己的事。
即将离开的人就是有这点福利,无论职场还是情场,是可以掀桌的。这一刻她轻轻地共情了一下路易十五:我走后哪怕洪水滔天。
他吃完饭,顺手将碗盘洗净,才回到她身边。这时电视上《寻梦环游记》已播到亡灵节前夜那幕,死魂灵纷纷要通过生死世界的边检回到人间。一个在世上已无人铭记的孤魂企图扮成画家弗里达,却被边检官员识破,拒绝放行。
不被爱的人,哪怕死去也是孤魂野鬼,想回到凡间一夜,前提是有人仍记得他,在另一个世界仍年年供奉他的照片。
他跟她并肩坐下,自然而然伸出一只手,她无声地将手递过去,两人十指交缠。他触到她大拇指下方一颗小小的硬硬的茧。
“怎么了?”
她努努嘴,示意他墙角那套哑铃:“我也不知道,一共只有两个茧子却不对称,左手在拇指,右手却在小指下面,大概是发力不均衡。”
他握紧她的手:“你不会……现在要一起讨论上肢怎么练吧?”
她摇摇头,伸过手,摸摸他鼓鼓的上臂:“果然很好摸。”
“为什么是‘果然’?”他有些得意。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不用装纯情,我承认,的确是早就想摸一摸。只是那时候男女授受不亲,我不好动手。”
“腹肌要不要?”他作势要撩起衣服。
“不要不要,那太色情了。”
“那你先解释给我听,什么叫‘只是喜欢肉身’?”
“你确定要这时候听,听了不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