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的林阳，即是明证。自从他和杨子琪走在一起，林阳知道杨家坚决反对，便悄然无声但十分迅速远离了他。
只有喜欢是不够的，不仅指的是杨子琪对他。反过来也一样。无论怎样放低自己，也可能一无所有。
最近心乱如麻，加之连续失眠，他的血条掉到最低。今天找个理由来见薇薇安，原想跟她吐露心声。这些心事跟男性朋友是完全没办法讲的，最亲密的两个损友常开玩笑，让他苟富贵勿相忘。
他设想中，薇薇安尽管喜欢隐藏心事，但说不定会掩饰不住开心，看到自己有了分手的心思。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得出她对自己有多不同。
可事到如今，她却真的站在朋友角度劝他：“你求仁得仁，又何必做司马牛之叹。”
“等等……这个我实在没懂。请方老师解释一下。”
“不要再感慨孓然一身，孤立无援。加油。”
埃里克见她双眼红红，在路灯下精光闪亮，仿佛已经醉了。他叹口气，轻声说：“你真就这样想吗，我不信。”
“你是不是傻？我夸个海口，异性，要多少有多少，但好朋友是最不易得的。”
他半开玩笑半是讥讽：“谢谢你这样劝我。我也该多多努力。”
“祝你幸福吧。”
“对，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国泰民安，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薇薇安瞪他一眼。他靠过来，将她轻轻环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她头顶。
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接近，却毫无情欲之感。
她侧转头，耳朵正好贴在他胸前，听到他重重的心跳声。她面孔忽然滚烫起来，略略推开他，仰头望着他面孔：“今天不用谢我。我也要谢谢你。”
“谢什么？”他低下头。
薇薇安走神想，这个身高差，真的十分适合接吻。
想归想，她正色道：“最近时常心情很糟，颠倒混乱，自我怀疑。可你告诉我，其实每个人都是那样糟糕，不用苛责，也可以‘让万物穿过自己’。”
“孺子可教。”
“少给自己贴金了。”她轻轻推开他，“晚了，你该回去了。今天仓促了，下次真的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下次？”
“不过，下次不在这里了，我要搬回旧家。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就到家里吃顿饭。”
“那就一言为定。”
第38章 。回到旧居
薇薇安将行李打包了十数个纸箱，全部用胶带封好。这件事她没有请钟点工帮忙，花了整整一个周末，一力完成。搬过来的全部衣物，真丝的羊绒的薄棉的，窸窸窣窣，护肤品的玻璃瓶罐，香薰蜡烛，水晶酒杯，叮叮当当，甚至于一颗不小的龟背竹，也请搬家公司一并搬来。
带它们来这里时，她怀抱着仿佛破茧而出的新生之梦，带着过去数年积累下来值得带入新生活的全部。那些粗糙的，廉价的，则统统被她封存在小小旧屋的储物柜中。
不想短短一年，她又要回到旧窠臼。
昨日种种，皆成今我。今日的她，已与去年迥异。
她想提前搬回去，为了让租客搬走，她付了一个月房租的赔偿金。那是一对毕业没几年的小情侣，还算好说话，没有太麻烦。看着他们亲亲热热商量着找房子搬家事项，薇薇安确认那种幸福本来也不属于自己。
倒也不是故意自怜。她在很久前就主动舍弃了这平淡是真的幸福，只不过偶尔会惆怅一番。但也没资格长时间伤春悲秋，她只能快速料理好一切杂物，收拾心情，回到公司。
仿佛一切如旧，可山中一日，内心已往复数年。
回到现实，没有毒舌霸道总裁独独爱上你，没有内敛白马王子帮你摆平一切，只有不希望被人提及的不堪。而这不堪也没有换来任何额外犒赏。
她只觉得十分疲惫。但也只得戴好面具，努力工作。
日子无聊起来，便过得十分之快。所谓如白驹过隙，原来不是夸张。眨眼之间，已经开始进入年终工作总结。
杨子琪此时已经离职。换做别人，无论如何都会等年终奖到手再走，但这点钱对她来说，并不值得等待。她送给t薇薇安作纪念那套杯子，还在办公桌上。她在这里短暂停留的痕迹，几近消失。
薇薇安预料自己今年绩效不会差，毕竟也算力挽狂澜，并由张若林亲自行赏。投资机构员工对绩效格外看重，是因为平时到手的只占年收入一半，大头还要看年底那一哆嗦。而绩效这东西看似有一套科学打分体系，其实还不是全凭上司一张嘴。
多数人绩效都是B＋，无功无过，稳中向好。如果只有B，上司大概率对你已经有意见。被打了C，则直接进入PIP，即所谓“绩效改进计划”，这名字好听，但实际意思是此人极有可能半年后被辞退。
ABC的她没所谓，她只关心奖金数字和加薪百分比。
绩效谈话那天，因为贾岚走后的空缺还无人填补，按理应由张若林来主导谈话，HR旁听。但年关将至，张若林忙得不可开交，便将任务交给HR了事。
HR派来的是一位负责员工绩效的经理，比薇薇安职级尚且低好几级。薇薇安客客气气，但没把她放在眼里。因为她没有任何决定权，只是照本宣科念出评定的各项结果。
薇薇安懒得听那些场面话，她只关心数字。
那一串数字念出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跟往年比还不如。
小经理照着手头上即将交给薇薇安签字的文件，重复一遍。
没听错。薇薇安瞬间气结：“我能请问一下是哪位定的么？”
“Vivian，这个……不好意思哦，我不太清楚。”小姑娘怯怯的。
人家是真的不知道，薇薇安也不能乱撒气，只能尽力缓和语气：“那么，按照目前的reportline，理论上应该是张总来定，对不对？”
“嗯嗯，是这样的。”
再问也无益，薇薇安只能作罢。
甚至连好不容易才升次职，都仅仅给她涨了5%的工资，约等于无。就这还仿佛承了张若林多大的情。
这个鸟职级，不升也罢了。
她坐不住，去楼下透透气，否则憋得慌。没多久她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在心里笑自己太幼稚。她之前忘记了，张若林是最喜欢这一套的——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是他惯常的待人之道，是让你记住谁是老大的意思。一种服从性测试而已。
除了这个，张若林还最喜欢为同一职能配两个类似岗位。他根本无需给出额外奖赏，那两人就会自动杀得你死我活。他只需坐山观虎斗，选那个最终胜出的就可以了——胜者一定是能干且狼性且底线低的。
这些事，过去薇薇安冷眼旁观过不少，还感慨过人类真可笑，要说有额外收益倒也罢了，为了毫无收益的事，竟也愿意这样急赤白脸大打出手。
那时她可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喽啰这点小事，竟也值得老板用这般心思。
大概有些人，只是单纯享受这种玩弄他人于股掌之上的快感。就像有人在路上走着走着，会毫无理由踩死地上正忙碌的小蚂蚁。
没什么目的，只为取乐而已。
失望之中，她又深觉无聊。
有位熟识的猎头，每个月必定要跟薇薇安约一次见面，极为执着。但之前她一心在此处努力上进，人家打来电话，她连对方客户的名字都没问过，一律回之以“不好意思暂时不考虑”。
但这一次，她爽快答应一起喝个咖啡。
最近发生的事，人人觉得她是得益者。只有她自己十分疲惫，仿佛内心某种东西轰然破碎。她曾十分崇敬张若林，贾岚于她也曾亦师亦友。可这件事令他们仿佛露出体面外衣下面的龃龉。
这在职场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若因此觉得幻梦破灭，就太幼稚了。这她懂。但那碎掉的东西，已经无法弥合。
外面大概也很凶险，遇到问题与困难，说不定会十分后悔。
但此时此刻，她只希望忠于自己。
猎头急匆匆赶来：“不好意思哦方小姐，临时约你。有家机构最近刚融到一只新基金，也在看新赛道，正在招揽人才，开出的条件不错。所以想问下方小姐最近有没有在看机会。”
“巧了。你看我们认识这么久，这次的确在考虑可以动一动。”
“太好了。这次客户想找一位可以在英语环境工作的人选，年龄最好在35岁以下，当然特别优秀的候选人，也可以不受此限制。其他方面条件您肯定是合适的。”
薇薇安心想，谢天谢地，自己正卡在死线之下。但也真的可笑，这些外资机构最快学会的，竟也是把35岁后的员工看得比狗还讨嫌。
看她没太大反应，猎头又加了一句：“而且客户给的package是非常不错的，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在中国市场还相对比较新，品牌影响力和头部机构有差距，所以愿意以更高的package吸引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