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影追踪_华胥云【完结+番外】(65)

  他瘫软回去,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死鱼肚般的灰白。他昏昏沉沉,意识模糊地熬着,直到一阵凄厉的、断断续续的猪崽哀鸣声再次刺破黎明的寂静,将他从半昏迷的噩梦中惊醒。

  声音来自屋后的猪圈!是那只昨天被踩断腿的小猪崽!那声音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濒死的、气若游丝的哀鸣,一声弱过一声,最后戛然而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高满囤的心脏。他强撑着如同被拆散重装过的身体,挣扎着爬下床。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顶着千斤巨石。眩晕感如影随形,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重影。他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挪到屋后。

  猪圈里的景象让他本就冰凉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只断了腿的小猪崽,僵硬地倒在昨天死去的同伴旁边,小小的身体已经凉透。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另外几头昨天还只是受了惊、受了点皮外伤的半大猪,此刻全都蜷缩在角落,眼神呆滞,身体微微抽搐着,口鼻处竟挂着粘稠的、带着血丝的涎沫!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瘟神,真的来了!”高满囤嘴唇哆嗦着,面无人色。他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土墙上。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隐约传来了大喇叭的广播声,是防疫站王前进那沙哑而焦急的喊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各养殖户注意!五彩镇暴发非洲猪瘟,严禁私自处理病死猪……立即上报……无害化处理……违者重罚……”

  非洲猪瘟!广播里这个词像道闪电劈进高满囤混沌的脑子。昨天镇上畜牧站的人好像也来过,匆匆忙忙发了些纸片,他没当回事。原来是这个!看着圈里那些明显不正常的猪,再联系自己身上这要命的症状,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上报?无害化处理?那岂不是血本无归?他辛辛苦苦大半年,就指着这几头猪啊!还有那点野猪肉,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要是让人知道他接触了这瘟猪,还分了肉,会不会把他抓起来?

  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侥幸心理交织着。不能上报!绝不能说!他得把猪卖掉!趁它们还没全死透!卖了钱,还能回点本,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几乎是爬着回到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几个收猪贩子的号码。手指哆嗦着拨通了其中一个。

  “喂,黄老板?”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而略

  显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我,高家村高满囤,有猪,买不?”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哦?老高啊?”黄财的声音瞬间变得热情起来,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有货?几头?啥情况?现在行情可紧俏得很哪!”他最近正愁没“货源”,王前进那帮人查得越来越紧。

  “四头,半大,有点蔫吧,可能热着了……”高满囤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蔫吧?热着?”黄财在电话那头拖长了调子,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老高,你该不会是想把病猪处理给我吧?现在风声可紧得很啊!”

  “不,不是!就是天热!”高满囤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着嘴,指缝间似乎尝到了一丝腥甜,“便宜,便宜卖!黄老板帮帮忙,急用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满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以为黄财会拒绝时,对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贪婪的试探:“行吧,谁让咱是老交情呢。不过,这价钱嘛,可就只能按处理价走了。你也知道,这种猪风险大得很,我一会儿就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高满囤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背上、手臂上,那些暗红的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他挣扎着爬回床上,用那床破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牙齿依旧格格作响,冷热交替的煎熬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啃噬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在院门口响起,紧接着是黄财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老高!老高在家吗?”

  高满囤一个激灵,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鬼样子!他胡乱抓起一件满是汗臭的褂子套上,遮住手臂上的瘀点,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想擦掉那病态的潮红和虚汗。他扶着墙,一步三晃地挪到院子里。

  黄财已经下了他那辆沾满泥浆的旧皮卡,叼着烟,正眯着眼打量猪圈的方向。他身后跟着一个精壮的伙计。黄财今天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他左眉骨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看到高满囤出来,黄财脸上立刻堆起夸张的笑容,露出那颗晃眼的金牙:“哎哟老高!几天不见,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他眼神锐利地上下扫视着高满囤。

  高满囤只觉得对方的视线像刀子,刮得他无处遁形。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没啥,昨儿受了点凉。猪在圈里,黄老板去看看?”

  黄财没再追问,叼着烟,踱着步子走到猪圈边。伙计上前拨开破栅栏门。圈里那股混合着猪粪、血腥和病猪特有的、甜腻的腐败气味猛地涌出来。那几头猪依旧蜷缩着,口鼻的血沫似乎更多了,精神更加萎靡,有一只甚至开始间歇性地抽搐。

  黄财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和嫌恶。他蹲下身,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一头猪的眼睛和口鼻,又伸手在猪身上按了按。那猪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了。

  “啧,”黄财站起身,拍了拍手,弹了弹烟灰,摇着头,“老高,你这猪,可不止是热着啊?看着不太妙。”他拖长了调子,金牙在阳光下闪着光,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钩住高满囤,“现在风声紧得很,王前进那帮人天天盯着,这病猪风险太大!搞不好要进去吃牢饭的!”

  高满囤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绝望地看着黄财。

  “不过嘛,”黄财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种油腻的笑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谁让咱们是老交情呢?我黄财最讲义气!这样吧,一口价,四头,都算上,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二百?”高满囤难以置信,声音都在抖。这连本钱都不够!

  高满囤直摇头,“二百太低了,不行不行。”

  “就二百,爱卖不卖!”黄财作势转身要走。

  “别!别走!黄老板!”高满囤急了,一把抓住黄财的胳膊,那滚烫的触感和虚弱的力量让黄财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甩开。高满囤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他死死抓住黄财的胳膊才勉强站稳,带着哭腔哀求,“二百就二百!黄老板,帮帮忙,我实在是……”

  黄财嫌恶地甩开他的手,仿佛甩掉一块脏抹布。他瞥了一眼高满囤惨白如纸、布满虚汗的脸,还有那掩在破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暗红斑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和更深的算计。“行吧,看你也不容易。”他朝伙计努努嘴,“赶紧装车!利索点!”

  伙计麻利地打开皮卡后车厢,一股消毒水和血腥混杂的怪味飘散出来。他动作粗暴地将那几头病得奄奄一息的猪拖拽出来,也不管它们的哀鸣和抽搐,像丢麻袋一样扔进车厢里。皮卡猛地一沉。

  黄财从鼓囊囊的皮夹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捻了捻,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两根手指夹着,远远地递到高满囤面前。

  高满囤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缓解他身体深处燃烧的火焰和蚀骨的寒冷。他紧紧攥着那二百块钱,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攥着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了!”黄财不再看他,转身上车,皮卡卷起一股烟尘,轰鸣着驶离了这座死气沉沉的破败院落。

  高满囤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泥塑。皮卡扬起的灰尘扑了他一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着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摊开手心,那两张十元的钞票已被他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蹒跚着挪回里屋,将这两张沾着汗渍和尘埃的钞票,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那油腻发亮、硬邦邦的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地瘫倒在床上。身体里那冰与火的酷刑变本加厉,骨头缝里像是被无数钢针攒刺,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屋子都在旋转、扭曲。手臂和胸口那些暗红的瘀点,颜色似乎更深了,连成一片片不祥的紫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喉咙深处泛着浓重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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