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前进屏住呼吸,“都这样了,还有用吗?”
“有用。”周婷是县疾控中心流调组的组长,大大小小的现场调查也参加过不少,对眼前这种标本腐烂程度已经习以为常。
从一堆腐烂的皮毛内脏中,周婷选着相对污染较少,又相对典型的部位进行采集。
将最后一份标本装进采样袋后,周婷说:“这些内脏很可能又传染性,要深埋消毒处理,还有高小杉家里冰柜里的肉,也要处理,已经被埋的内脏还好说,冰箱里的肉,要说服家属处理,可能有些困难。”
王前进主动揽下任务,“我来处理,之前做畜类养殖健康宣贯时,跟高家村的村委会都熟悉,有他们帮忙,再加上近期发生的事,应该没问题。”
县疾控中心的流调小队带着样本返回疾控中心,当地县疾控中心没有相应的检测试剂,标本又被送到市疾控中心。
送走县疾控中心的调查组,王前进主动跟高小杉的母亲聊天。
“大妹子,节哀。”王前进摘下口罩,露出被勒出红痕的脸。
高小杉他娘坐在堂屋门槛上,怀里抱着件沾满血迹的围裙,神色悲伤。
王前进蹲下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死亡证明。纸张在晨光里簌簌作响,高小杉的名字赫然在列,诊断栏里填着“急性出血热综合征”。
“这是县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目光落在墙角的冰柜上。霜花在铁皮上凝成诡异的纹路。宰杀病猪得到的猪肉就冰冻在这个冰柜里。
高小杉他娘突然站起来,围裙上的血迹在墙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这是小杉用命换的!”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手指抠进冰柜把手,“他爹走得早,就指望这三头猪攒钱给老二娶媳妇……”
王前进摸出烟盒,却发现手指在发抖。“这些肉卖出去,要死人的。”他撕开一包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着冰柜表面,“小杉和大山,就是前车之鉴。”
堂屋突然陷入死寂。高小杉他娘盯着墙上的年画,财神爷的笑容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王前进听见冰柜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病毒在低温下蠢蠢欲动。
王前进起身戴上橡胶手套,“我
让人拉生石灰来,咱按老规矩,深埋。”
高小杉他娘的肩膀突然垮下来。她松开冰柜把手,眼泪无声流下来。
第28章 生猪贩子
五彩镇。
七月的暑气像团裹着砂砾的湿布,沉甸甸压在五彩镇上空。
县疾控中心大楼外的梧桐叶蔫头耷脑,连蝉鸣都带着股有气无力的绵软。周婷攥着记录本站在树荫里,后颈汗珠顺着制服领口往下滑,她抬手扇了扇风,瞥见畜牧站那辆掉漆的皮卡车正从街角转过来。
“王站长,真要去黄财家?”她望着驾驶座上叼着半截烟的王前进,对方黝黑的面皮在烟雾后泛着油光。
王前进灭掉烟头,“那厮可是出了名的滚刀肉,上次在农贸市场逮着他卖注水肉,愣是让三个大汉按不住。之前李家村偷挖病死疫猪的事就是他干的,只是我没抓到确切证据,这次高家村的事已经有了实证,一定要逮住他,顺着这条线肯定能钓到大鱼。请您跟我一起过去,是想用您的身份震一震他。”
“我的身份?我就一县疾控中心的小职员,出去执行公务都是看别人脸色,我能镇住谁?”
“按照我对黄财的了解,他应该是认识你的。”
周婷明白了王前进的意思,小县城不大,黄财这个人精对各种关系门清,当然也知道她的姐夫是李警官,而李警官曾经抓过黄财。
王前进把烟头弹出窗外,火星在空中划出红色弧线:“高小杉他娘哭得背过气三回,不能这种悲剧重演。”
皮卡车拐进黄泥巷,轮胎碾过满地西瓜皮,在贴满小广告的砖墙前刹住。
周婷刚推开车门,腐臭味混着泔水味扑面而来,黄财家斑驳的铁门旁还堆着昨夜吃剩的龙虾壳,红油在门缝处凝成暗褐色痂。
“黄老板在家不?”王前进拍响铁门,震得墙头枯草簌簌掉灰。门缝里探出张浮肿的胖脸,黄财套着油光发亮的跨栏背心,脖子上金链子随着吞咽动作直晃悠:“这不是王站长么?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周婷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缠着创可贴,指缝里残留着暗红色污渍。黄财的三角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突然扯着嗓子喊:“哎呦喂,我这小本买卖可经不起查啊!”
“高家村两头病猪,是你收的吧?”王前进单刀直入。
黄财脸上肥肉抖了抖,转身往屋里挪:“什么病猪?我这儿只收检疫合格的。”
屋里传来塑料盆摔在地上的脆响,周婷瞥见墙角堆着几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高小杉他娘可认得你。”王前进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黄财站在猪圈边的照片,背景正式高小杉家的猪圈,“没想到吧,你跟高小杉交易时,有人拍了照。”
黄财的汗珠顺着鼻尖砸在水泥地上,他忽然换上副谄媚笑脸:“您看这闹的,我这不是怕担责任嘛。”他摸出包软中华,烟盒瘪得像被踩过一脚,“那两头猪确实不太精神,但确实没死。”
“那两头病猪去了哪里?”王前进问。
黄财眼神闪烁。
“到底去哪儿了?高小杉和高大山因为接触过病死猪,现在已经死在医院,你也接触过,你真不怕死吗?”王前进提高声音。
黄财神色纠结。
“你收了病死猪,肯定要有个屠宰的地方,正规屠宰场不会收,你应该有自己的屠宰场吧,带我们去屠宰场。”周婷突然开口,黄财的手僵在半空,烟卷“啪嗒”掉在脚面上。
他猛地转身撞翻脸盆,污水在水泥地上蜿蜒成河:“什么屠宰场?我不知道!”
王前进跨前一步,影子完全罩住黄财:“高小杉发病前三天,你在他家后院待了四十七分钟。”他掏出记事本,钢笔尖戳在某个数字上,“根据监控,当天你从高家村出来之后直接去了镇东头废弃的化肥厂。”
黄财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墙灰簌簌落在他发亮的脑门上。这个在菜市场跟人砍价能砍出血的泼皮,此刻像被抽了筋的癞蛤蟆般瘫软下去。
“我说……我都说……”黄财抹了把脸,“我租了那个化肥厂的一个车间,改造成屠宰场,那两头猪就在那里,已经宰了混在冻肉里……”
周婷的心跳漏了半拍。王前进已经抓住黄财胳膊:“带路!”
皮卡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王前进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后座的黄财说:“这次是真的带我们去你的屠宰场吧,会不会到时候放狗要我们?”
王前进的语气半玩笑半认真,黄财急忙解释:“之前都是误会,我是真心想帮你们找到传染源控制住疫情。”
王前进:“不是我不想相信你,毕竟我们站老张的腿就是因为你的伙计放狗咬断的。”
黄财看向周婷,“王站长就算不相信我,但也要相信李警官对我的改造,周主任是李警官的妻妹,到时一定要帮我说好话,我是不遗余力地帮你们调查。”
周婷地姐夫李警官曾办过黄财之前的案子,黄财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二人的关系。
王前进不再说话,不一会儿,黄财指着前方杂草丛生的厂区:“就那儿!铁门锁着。”
周婷跳下车,看见生锈的铁门上喷着“五彩镇第一化肥厂”的斑驳字样,门缝里钻出几根猪鬃,在风里轻轻摇晃。
“开门。”王前进对黄财说。
黄财用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呻吟。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周婷捂住口鼻,看见院内堆着几十个铁笼,有些笼门大开,地上散落着带血的钩子和剥皮刀。最里头的厂房里传来嗡嗡的苍蝇声。
“在最东边的车间里。”黄财抬手指向东边。
被改成屠宰场的车间里,堆满黑褐色的皮毛和猪内脏。
王前进蹲下身,撬棍尖端挑起一片猪肺。周婷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肉块上布满针尖大小的黑点,像是被无数细针扎过。她想起县医院停尸房里,高小杉尸检照片肺部那些病变,和此刻肉块上的黑点惊人地相似。
“王站长,你看这个。”周婷的声音有些发颤。在屠宰台下方的暗格里,她翻出个塑料本,封皮沾着暗褐色污渍。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最新一页用红笔写着:“6.28高家村2头400斤”。
王前进接过笔记本,仔细翻看,前面一页写着:“6.1李家村13头1200斤”。
13头猪只有1200斤,说明这13头猪中有仔猪。
王前进把笔记本的这页递到黄财面前,问:“这13头猪是你在李家村后山挖的吧。”
黄财想否认,王前进又说:“这件事要查清楚很容易,6月1号这天正是李家村非洲猪瘟疫情最严重的时候,老李家的猪全部发病死亡,由我们畜牧站帮忙进行深埋处理,数量正是13头,那天李家村是否还有别家卖出生猪,一查就知道。那天你用调虎离山让我追着你伙计的卡车离开,你又送走一批生猪,那批生猪也有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