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皑皑的大雪中,一身紫衣的官妇在满地鲜红前看着已无生息的苍白容颜久久伫立,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地蹲跪下来,脸上浮现了一个嘲讽般的笑,只是笑声断断续续的,绵长而又深远,像是充满了悲戚,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哭......
下一秒,哭声远去,画面翻转。那不知是她死后的第几年了,听说丞相府的嫡长女远离红尘出了家,世上再无京都双飞燕...又听说萧氏皇室终于被萧荣赶尽杀绝,只有七公主萧紫涵在慕容氏的救助下逃出了生天...而后便是暴政之下的遍地哀嚎,民不聊生......
又不知是多少年后的街头,百姓高呼着新帝万岁,大喊着将军府终于沉冤得雪了,可在想到将军府的现状后他们又是一阵唏嘘。
彼时的萧荣满脸胡茬,不修边幅地跪在她的墓碑前,满脸惊恐,似是一副疯癫模样。
在看清墓碑上她的名字后,他一阵失神,疯狂地摇晃着头,不知为何竟是好一阵痛哭流涕。
突然他直起身,身后好像有人在追赶他,他退无可退,跌倒后爬到了另一座墓碑跟前。抬头一看,是两座,那是许之骋和许怀的墓碑。
看清名字后他更惶恐了,大雨将他颤栗的周身淋透,他却被困在将军府的墓冢中四处乱窜不得离去。最后惊吓过度,眼一翻竟没了动静。
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无人在意。
紧接着,许念又看见了一身杀伐果断的萧紫涵,她身着帝服,拾阶而上,在响彻天际的威武之声中似有感应般朝自己的方向看来,对她说:
“安心去吧。”
红光已经将她完全裹住,她又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了:
“许念!许念!你醒了吗?”
......
第46章 二人隔衣而握,不断攀升的体温……
这日清晨,猎风阵阵,和着大雪吹到人的脸上便是刺骨的寒凉。士兵挥舞着“盛”字大旗,为即将远赴乌合的二皇子萧荣清路践行。
在不知情的民众心里,他自愿请缨为质,为两国百姓免去交战,是勇士所为,是义士之举。皆称往日是看错他了,并高呼起其大义来。
还有人直道其可悲,不过是一个出身低下的皇子,无大家族可依,此番前去不过是无奈的自保之举,一时又惹得不少怜惜。
眼见京中舆论愈演愈烈,与两日前的偏向大相径庭。百姓们怜爱的声音传进各人耳朵里,却是反应各异。
萧荣端坐于略显朴素的马车之中,听着外面瞬转的舆论以及对他的溢美之词,心情颇为愉悦。
百姓对他此番离京的反应倒是如他所愿般转了风向,算是挽回了一些他在傲蕴期间丢失的脸面。
他挑起车帘,向队伍后方的城门望去了最后一眼,眼中带着某种决绝与阴冷。
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心中最后浮现的,竟是那张明艳至极的脸以及她看向自己时清明到凌厉的冷眸,与看向那人时截然不同。
而后他回了头,抛了帘,闭了眼,从头至尾未现一丝留恋,只留一缕未来得及收敛的杀意在眼尾游荡、氤氲直至弥散。
……
许之骋一巴掌拍在上好的圆木桌上,原本还好好的桌案瞬间摇摇欲坠起来,可怜巴巴地震了震,又坚强稳回远处。
“哼,此子甚是可恶!惯会些夺人同情的苦肉计卖惨!”
许念将移了位的果盘默默摆回原处,凌厉的眼中晦暗不明,最后只是往父亲的茶盏里重新添上热茶,笑道:“父亲的内力还是一如往昔的强劲。”
被她这么一夸赞,许之骋总算是觉得顺气了些,却还是恼恨萧荣千方百计祸水东引到自家宝贝女儿身上这件事。
“当日在朝堂之上,吾就深觉不对。又非什么好事,他却自荐,原是打得这番哗众取宠的主意......简直是不知所谓!”
“父亲无需理会,为此人伤身不值当......”她看着父亲这般生气,心中又担惊受怕起来,赶紧替他顺了顺。
反正过了今天,萧荣的好日子怕是走到头了。
阳光透过窗纸融在她的眼里,衬出一双琉璃华彩般的清眸。
自古,这天下人的厚爱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得起的。
见自家闺女都这么说了,许之骋也不愿再提这号晦气人物,而是安静地等待着膳食上齐。
春意和秋容一左一右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将饭菜从传菜丫鬟手中接过,而后恭恭敬敬地替两位主子布起早膳来。
春意有段时间未曾露面了,许念给她放了很长的假,让她安置好家中妹妹,情况稳定了再回她身边伺候。
“回来便好,家中情况可稳定了?”许之骋知道春意是自家宝贝女儿亲自带回来的丫头,前段时间家里又逢巨变,故而关心了一句。
“谢老爷关怀,托小姐的福,又是赐宅子又是雇奶娘的,家里几个妹妹也是懂事的,奴婢一切都好。”说这些时,春意眼中已有泪花闪动。
秋容垂下眼眸,刻意压下心中的失落,可紧紧咬住的唇以及微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也知道春意的身世有多么凄惨,自己很同情她。可是明明她才是自小伺候小姐的那一个,怎么现在倒像是她更受小姐青睐了......
许念将秋容的反应看在眼里,有些失笑。到底还是个小丫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她当然不会亏待秋容,虽然她不像春意那般陪伴了她一世,但与她也有着自小的主仆情谊。况且,她对秋容还是有愧疚的。
该备的嫁妆也早早就为她备好了,只等她有朝一日寻得一如意郎君,自己便送她风光出嫁,保准她能够平平安安度过富足的一生。若她选择独自一人潇洒快活地活,也没关系,她同样会送上更厚的礼以表祝福,让她有快活一生的资本。
“喏,你最喜欢的桂花糕~”许念捻起一盘精致的点心,将她赐给闷闷不乐的秋容。
小丫头见了瞬间便两眼放光,一张脸立刻就乌云转晴了。滑稽的变脸速度惹得在场的人都哈哈笑出了声。
小女孩子嘛,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过是想要小姐多看看她罢了......
春意见状也跟着真心地笑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一边暗叹小姐心思剔透,竟能将秋容那点儿小女孩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三两下就巧妙地解决了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难题,一边又毕恭毕敬地将桌上的四副碗筷摆好。
言笑间,看着桌上一如既往摆放着的四副碗筷,二人一时有些怔然。
许之骋偏头往萧怀常坐的位置看去,那处现在却空落落的,让他的心里也变得有些落寞和空荡,幽幽叹出了声:
“怀儿现在已是六皇子...像往日那般同桌而食怕是再也难得了,他的碗筷便先撤去,吾看不见,这心里啊也好受些......”
说完,他又一次感叹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老想着这两个孩子能多多地陪在自己身边,一个也不少。哪怕就这样静静地用膳什么也不说,他心里也踏实。
听到父亲提起表兄的名讳,许念不由得又想起那日他们二人久久相拥的场景,脸微微透出了些红。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安慰之语。
“伯父可是在念我?”
一道熟悉的声线从门外传来,清润如初雨,无端令人感到心安。
抬眼望去,却见一极高的矜贵少年翩翩而来。
今日的他身着一袭华贵的明黄中衣,外头披着的是一件厚厚的暗红大氅,氅上还有点点白雪未曾挥落。一枚青玉腰带若隐若现地绕在腰间,勾勒出精瘦的腰身。玉冠整竖,只一条细致的丝带系于冠上,垂于发间,随风而动时更显其俊逸。
可一眼望去,最先看到的还是他那张将皇家色系都压得有些黯淡的俊颜。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星眸潋滟生辉,耀眼得仿佛能使这世上所有的好风景都黯然失色。
许念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华贵高调得不似往常。让本就因他突然出现而有些意外的两人眼前一亮又一亮,惊喜万分。
许之骋见他出现,赶紧召回那个撤下他碗筷的门人,并让其重新摆好。乐呵呵地拍了拍萧怀的肩,大笑道:
“来得好啊,吾正念叨你呢!坐,今日还是那几道念儿和你都喜欢的菜。”他一改方才的落寞,脸上满是悦色,指着桌上的菜肴朗声说着。
“谢伯父挂念。”萧怀也不客气,才在他常坐的那个与许念挨着的位置上落座,眸子便不由自主地直勾勾朝身旁人望去,要不是因为有许之骋在场他多少有些顾及,怕是恨不得一刻也不移开了。
“咳。”许念被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六殿下...”这三个字叫出来的时候,她明显看到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可喊都喊了...再者,那日他到底也没说希望自己如何称呼他嘛......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了。
“今日怎么有空前来,不用盯着苍怀王府的落地事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