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见此只余叹息,他吩咐人将那被吓坏的人送回房间,嘱咐再三要好生照顾。
待小厮将房门打开,他们一行人面色沉重的进了屋子。
三婶娘是吊死的,尸身被放在床榻上。
面色灰白,双眼紧闭,脖间还有红肿的勒痕。
苏清鸢突然一阵恶心,她呼吸急促,努力克制胃里的不舒服,但没一会儿就反弹上来,变本加厉。
她干呕几声,跑了出去,扶着屋外大树呕吐起来。
“坏了,我这记性,清鸢年纪轻轻的。昭儿,你怎的将她也带了过来?那孩子哪见过这场面,你快去看看。”宁王妃惶惶不安,连忙推陆元昭出去。
陆元昭点点头。
苏清鸢在大树下吐一会儿,吐完后好受多了,但脑海中尽是方才的画面,实在难以忘怀。
陆元昭走过来拍拍她的背,“对不住,方才一时情急,我忘了你看不得这些。”
苏清鸢摇摇头,这个世界的残酷她在岭南便已知晓,没什么见不得的,是她太脆弱罢了。
“三叔父昨夜还让照顾好三婶娘,如今三婶娘一尸两
命,若他泉下有知,是要怪罪我们的吧。”
陆元昭复杂的说,三叔父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不过隔一夜,三婶娘也跟着去了。
苏清鸢有些迷茫,“这世上,真的有人会随对方去死吗?”
陆元昭挑眉,似乎不明白她的这个问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苏清鸢喃喃低语,她嗓音低沉,说话声比平时小很多,陆元昭在她身侧,自然也察觉到这点。
陆元昭低头注视,她缩成一团,蹲在一旁,可怜的很,让他想起早年那只受了伤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白猫。
“我的错,以后我会记住的,你害怕的,不安的,我都不再让你看到。”陆元昭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发,就像安抚那只白猫。
等苏清鸢神色好些,陆元昭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回房。
“一夜之间,他们夫妻身死,祁年还小,父母双亡,让他如何接受?”局面到了现在的地步,宁王妃早已不知如何面对。
她的担忧宁王也明白,可陆然沉夫妇二人名下只有陆祁年一个儿子,两人丧事总要让陆祁年给他们披麻戴孝,最后送他们一程。
“此事缘由我亦不知如何告诉他,不过事已至此也无法,我来这里之前已亲手写了书信飞鸽传书,待他收到那封书信应该就快回来了。”
宁王的三弟陆然沉,与妻育有一子,名为陆祁年。
陆祁年自小性子洒脱,随性而为。
陆然沉对他的要求与之相反,极为严苛,前不久两人便因此事在书房吵了起来,陆祁年的母亲劝说无果。
陆祁年一气之下收拾包袱离家出走,陆然沉在气头上,严令不准让人去找。
陆祁年虽是离家出走,但他身边有宁王府高手寸步不离的保护,再加上有证明王府身份的信物,出门在外没几个人敢得罪宁王府。
所有人便没再强求。
正是如此,是以苏清鸢过门后从未见过陆祁年,只因从那日起他再没回过宁王府,就连陆元昭后来病重的事传的漫天盖地,成婚那日他也没让人回来捎个信。
可谁又能想到,老天好似戏耍凡间人,父子间的不欢而散竟是最后一面?
正如宁王所说,陆祁年很快就收到了那封由宁王亲自写的书信。
收到书信后他起初内心是并不想信的,父母双亡这种事对他而言着实难以接受,他心想,说不准只是看他久未归家,想了法子骗他回去。
打开书信之后,他口头上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借口,但心中早已信了八九分。
谁会拿生死大事作玩笑?
更何况宁王不是那样的人。
连行李也来不及收拾,他一路换马拼了命的往回赶,终于在跑死几匹马后回到宁王府。
人还未走进去,陆祁年就看到宁王府的牌匾上挂满了丧幡。
人死……才会挂这东西。
回过神,他着急慌乱的跑进府,一段时日不见,王府里已大变样,入目皆是白花花的一片,前厅哭声一片,所到之处皆是穿着丧服的丫鬟小厮。
所有的画面定格在他眼前,正对他的是一副黑漆的棺椁,真相就在眼前。
可他连看一眼都不敢。
停顿片刻,他开始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步伐杂乱无章,一只脚将另一只脚绊倒,一点反应没有的直愣愣的摔在地上。
旁边哭丧的人想上前扶他,被他红肿的眼恶狠狠瞪着,再不敢动作分毫。
他颤颤巍巍的站起,再次朝棺椁的方向走去,低下头,闭了眼,直到很久很久,才敢抬头将目光投向那里。
“砰”的一声,紧绷的那根弦就断了。
那棺椁里的人,正是他阔别已久的爹娘。
眼泪不值钱的落下,他跪趴着上前,像只被主人丢弃了的小狗。
“爹,娘!”他直直跪在棺椁前,再也忍不住嘶声大叫。
痛,是心在滴血的痛。
他抱头痛哭,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陆祁年感到天地昏暗,就连周遭的空气也稀薄起来,他崩溃的快要窒息。
“到底怎么回事,我爹娘为什么会双双殒命?”陆祁年冲前厅的人吼道。
宁王与宁王妃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跟他讲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第11章
“你爹他,他归京途中遭遇劫匪,这才……”宁王无法,只好冲他撒谎。
此事事关重大,他们若将真相说出,身为小辈的陆祁年又该在宁王府如何自处?不如将事揭过,以后还能继续照顾陆祁年。
这亦是陆然沉临终所愿。
陆祁年初是震惊,陷入迷茫,但他很快意识到哪里不对,“不可能,我爹精通武艺,京城不远的几个山匪地界不成气候,他身边又有王府近卫,几个小小山匪怎可能要了他的命?”
“你们实话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宁王话已说出,只好想办法补救:“那匪徒身边跟了其他高手,蒙着面瞧不出是何人,你爹,便是死于蒙面人刀下,我们带人赶到时已来不及了。”
陆祁年眼圈微红,他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眼泪扑簌落下的一瞬,退后几步,转身逃离。
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街市上人群密集,好不热闹,只有他孤身一人,如丧家之犬。
他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往前走。
接下来去哪里,做什么,他一概不知,脑海里只剩下父母皆死的消息。
倏尔,天上滴下几滴雨,零零碎碎飘落在地面上,天色昏暗,乌云蔽日,看这架势雨势不小。
街上的人仓促寻找避雨地,陆祁年浑然不觉。
雨水打湿他的肩,他的发,直到雨停。
不,不是雨停,而是有人为他遮了伞。
“你走吧,我不认识你。”
来人不但不走,还跨进一步。
“公子,您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您就行。”
陆祁年郁闷的让开路,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公子为何急着走?”
陆祁年不发一言,只当这人有病!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打消。
“公子这么着急,是要为爹娘报仇?”
此话一出,陆祁年面色沉重,以极快的速度转身揪他衣领,“我爹娘的事你清楚多少?”
“您若想得知一切,那就,碧云轩见,这是主人给您的见面礼。”
说着,那人交给他一只手串,陆祁年攥的发疼,那是他爹的手串,独一无二,不会认错。
他将手串收好,嗓音发颤,“带我去找你主子。”
碧云轩是京城一家极为雅致的茶楼,居所清雅自在,茶点美味幽香,生意蒸蒸日上,是所有达官显贵谈事闲聊常去之地。
跟着那人进了包厢,陆祁年才知他的主子是谁。
正是大名鼎鼎的永王。
“永王爷不是应当在封地吗?竟敢私自进京,不怕我告发你。”
永王的封地在房陵。
对方毫无惧意,手里的折扇敲了又敲,他不屑道:“去吧,现在就进宫面圣去告发本王,本王一死,你爹娘的死因再也无人知晓了,这可正是遂了他们的意。”
陆祁年眼神暗下,很快抓住这句话里的关键,“他们是谁?”
永王笑了笑,没再理会。
他招招手,站立两侧的几位美人上前,有站在他身后揉肩的,有喂他水果的,还有为他捶腿的。
俨然一副沉迷之相。
陆祁年不忍直视,这永王果真如传闻中所说荒唐,看来他的话不能信。
他捏紧手,打开房门想要离去。
没想到,被房外的守卫拦住。
陆祁年:“……”
只好关上门,看向永王。
永王是皇帝的叔叔,和陆然沉一个年纪,正是因此才让他备觉荒唐,一把年纪不学好,沉迷美色,哪有半分王爷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