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89)

  子星忙走上前来,拿出装钱的袋子准备付诊金,那郎中身后的童子却急忙摆手,“知州已付了银钱了。”

  苏以言让子星去送客,自己漫不经心地往后院走去,回了自己屋子,她不知云吉会医术,但云鹤肯定知晓,那为何她出言时云鹤并未阻止她,反而将将着她的话咳嗽了两声,那叶知州的名字出现在了贪污官员之列,这叶知州又是老相公原举荐的人,依照云老相公的识人能力,那叶知州是否值得她和表哥信任呢。

  那叶知州说,水匪等患还需要云鹤主持是客套话,还是如同洪氏一般的贼喊捉贼,况且,以她之见,就算这叶知州乃是敷衍她和云鹤,那水匪与今日风雨见刺杀的匪徒后台可不止一个五品知州。

  她坐在矮凳上,不大的桌面上摆着一个天蓝釉三足炉,旁的天青彩釉瓷瓶间插着几朵开得正好的粉色芍药,这香炉和瓷瓶她都见过,竟是没想到府上的物件先她二人而到。

  这香炉到了,那她在府上用荔枝壳打磨而成的香粉肯定也到了,子星收捡东西很有规律,地方很是好找,她起身将桌面上放着的梅香收拾起来,在同一处寻到了荔枝香,她用小铜勺一点一点往里加去,见子星还未回来,又自去寻了纸笔。

  风雨大作之日,云鹤见苏以言半身依靠在自己怀里,他替她撑着伞,泥水沾染了裤脚与裙摆,他两人往那屋子里一躲,还未来得及说话,屋子里便钻出来二十余个匪徒,那些匪徒持刀而立,直冲他与苏以言而来,他心中一惊,将苏以言推开,突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以言那张带着焦急之色微施粉黛的芙蓉面,一双圆溜溜的杏眸带着潋滟水色紧紧盯着他,她竟一直坐在他的床前矮凳上用湿帕子替他润唇。

  云鹤在苏以言的帮助下坐起身子,轻松咳嗽了两声,又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也有些嘶哑,唤她,“表妹,多谢。”

  苏以言见他醒来了,心中欣喜万分,脸上那忧愁的情绪也消失了,将云鹤扶起来后对着门口的云飞交待了两句,又回身进门将水端上来,“七哥哥,你润润嗓子。”

  云鹤小口小口润着嗓子,还未开口,就听苏以言说,“七哥哥,允我自作主张。今日有不少官员与富商递了拜帖,包括叶知州,以及一个盐商,一个茶商,还有一个丝绸商,想来探望于你,但我压下来了,回绝了一部分,叶知州的还未回。”

  云鹤点点头,若是苏以言自行其是替他回了,并且邀约他们前来,这才是他最不想预见的结果。

  但他又在心中暗暗否决了这个想法,他早早在苏以言拿诗来试探朝中之事时便知道,她心思缜密,很是聪颖。

  他本打算下马车后,同她一起用晚膳时再同她说之后的事,却是没料到,这身体疲倦至极加上淋了雨直接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苏以言见云鹤喝完了,从云鹤手中接过瓷杯,她触碰到他的手指冰冷异常,竟如同触及了腊月之间冰雪,她又将暗兽纹被往他身上扯了扯,这才走过去将瓷杯放下,走回来时边道,“但我今日辰时给那些来贴人家的娘子下了帖子。”

  她复又想起屋内插瓶的芍药,转头却发现云鹤屋里竟还没插上,屋内确实也没有花香味,落进她鼻底的只有一股悠沉而苦的气味,一时半会倒是想不起这是什么香了,她深深嗅了一口,只闻见云鹤身边的苦药之香,以及云鹤身上淡淡的竹香,她感叹着,“没想到这府邸的原主人,那个举人竟喜欢芍药,前朝有名诗人曾说芍药没有格调,还以为世人都独独爱雍容牡丹了。府上的芍药花也开得正好,为我提供了一个由头,我便是邀她们前来赏府上的芍药。”

  云鹤也不紧不慢点头。

  苏以言看着他这古井无波的神色,却歪了歪脑袋,眉眼中透露着一丝不可置信,又紧张地绞着手帕,“七哥哥,你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云鹤这才动了动嘴唇,他大病未愈,嘴唇尚且还是苍白的,声音在水的滋润下稍稍好了些,但还是哑哑的,说话也有些没有力气,“表妹,你所做的正合我心,我原意便是闭门谢客,但表妹你,我想以你之智,做出这样的决定来定是能招架得住闺眷,同那些人家往来,估摸着也能探些消息出来,让我不再那么被动。”

  苏以言从他话语中听出来了一丝调侃,脸微微涨红,抬眸见云鹤视线落在她脸上,又低下头,“我就是抱着打听些消息为目的而下的帖子,我想,把她们分开来,便于我从她们嘴里套话。只是这样来,这一段时日里就是府上可能不得一时安静了,哥哥你养

  病期间,我这样做,恐怕是会扰了你清净,望你勿加怪罪。”

  云飞端着药碗进来,就见云鹤想掀开被子想起身来,双脚已踏在了地上,赶忙端着走过去,又叨叨道,“哎哟喂,我的好郎君,你快别下床,先养着。”

  他见云鹤不听他言,只晃晃站起身来,又见苏以言正对着一旁的金色雕鹤小炉子冉冉升起的菖蒲芸香轻烟出神,微凉苦涩的味儿徐徐飘然不见,云飞出言唤醒她,“小娘子,你快劝劝郎君,让他好好在床上歇息着。”

  苏以言正在回味先前云鹤所说——“若是有品级比较大的官员来访,也替我回绝了,我通通都不见。这事就交给表妹你了,我就安心养病。”

  她又瞪大眼睛问,“比叶知州的官还大吗?表哥你安心养病,但那剿匪的事情,又如何……”

  云鹤颔首,低垂了眉,又揉了揉眉头,才慢条斯理继续说,“嗯,其中有一个是兵部侍郎,不见。”

  “兵部侍郎,如何来了此地?”苏以言眨了眨清亮透彻的眸子,“可是朝廷派来的?”

  云鹤沉了沉眼,“萧相举荐的。”

  苏以言顿时脸色煞白,“他们都是同一伙的,这一来……”

  这地方,如同刀山火海。

  云鹤见她看过来,抬了脚又坐在了床榻上,他接过云飞递上来的药碗,一口气将黢黑的药吞了下去,只剩下那净白的碗底。

  云鹤见苏以言心神不宁,却摇了摇头,他靠在床头精神稍稍好了些,但还是歇息了片刻才慢吞吞说,“非也,兵部侍郎李旸乃朝中枢密使兼三司的门生,三司使与祖父乃好友。”

  “那萧相这是何意?七哥哥,那水匪我觉得和昨日刺杀我们的是同一拨人!”苏以言捏着帕子的指尖泛白,她昨日朝车窗外看去,就见那阔大的芭蕉被劈开了,芭蕉叶多数也被分成了两半,她定了定神,还是说出来她昨晚分析的结论。

  云鹤双手放在腹前,吩咐云飞拿纸笔来,“何以见得?愿闻表妹高见。”

  “你之前同我说,若是你病着,那些宵小之辈就不可能让你暴毙在睦洲,那不能让你暴毙,就必须得使另一种手段,知道你到了睦洲的,除了那些官员还有谁?他们做的事或许太容易暴露了,怕走到穷途末路,就打算,趁着此天色助其,风雨大作,刚好你又刚到睦洲,到时候尽管往上报你失踪了,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找不到凶手,这就成了一桩悬案,任由云家外舅们手眼通天,怕也难以找到线索。”苏以言静静说完,又愤愤骂道,“这群狗官,竟然刺杀朝廷命官。”

  云鹤听见苏以言骂人,又发现了她鲜活的另一面,他忍不住微微翘了嘴角,心情大好,一只手在转动着手腕上的玉环,“表妹高见,与鹤所想一致,但我确实没料到,他们能胆大包天会在睦洲地界行刺杀一事。”

  “还好七哥哥你带着我跑进雨里,我听阿杜说,那些贼人很是凶猛,其中一个拥有万钧之力,阿杜说他都险些招架不住。”

  云鹤本又想说“委屈表妹”,但话口一转,“你放心,祖父另派了侍卫来,想必走陆路也快到了,以后这等事应不会显见。”

  苏以言点点头,又将话题转回去,“那兵部侍郎可是来剿匪的?他既然不是萧相一党,哥哥你如何不见他呢?”

  “我要让,李兵侍知晓,我病得不轻的缘由是在京府里又被歹人行刺,这是可不是将其定义为水匪能糊弄过去的。待我身子好些,再亲自前去拜见他。”

  柏珠已将笔墨纸砚都拿来了,云飞跟在后面,搬着梨木矮几放在床上,云鹤挥手吩咐他们下去。

  苏以言将凳子搬了搬,离云鹤更近,从云鹤手中自告奋勇将青玉端砚接过,取了一旁放着的描金荷墨锭用清水化开缓慢地磨着,余光见云鹤用红玉镇纸将纸抚平整,一边伸手提笔舔了舔墨池,眉目收敛,眸光中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摸索了一下玉色手指上那层薄薄的茧,待行云流水般落笔后才说,“我估摸着,那李兵侍十有八九是兼着它职前来的。”

  苏以言愣了愣,手下重了,溅出了一滴浓墨落在她如凝脂一般手指上,她轻轻将墨锭放在端砚旁,掏出袖子里的锦帕擦了擦手指上的墨点,才道,“七哥哥,你的意思是,官家觉一方面哥哥你在前来睦洲变遭遇水匪,另一方面你在睦洲官品不大,权势不够不好处理这个地方的官员富商勾结,不仅派了一个与云家亲近的官员来剿匪,甚至是和你一起彻查此地的贪墨官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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