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灯_粉山【完结】(66)

  云飞云吉与子星他们坐的是另一条官船,走的是官道,苏以言尚在船舱里小床上思索着为何要分船走,她目前所在的这是一艘客船改造而来的商船,是孔家的商船,船上的客人也在上船之前便被遣散,她和云鹤以及几个侍卫算得上唯几的客人了,久久思索不出来其中关窍,正准备歇下时就听见云鹤前来敲门唤她。

  她听见敲门声有些急,是云鹤在唤她,忙穿好衣衫,起身去开门,本欲言语云鹤为何在此时辰还不歇息,就听见外面闹哄哄的,似乎是有人在大喊着什么,她仔细辨认了,说的好像是是’水匪来了‘。

  就听见’匪‘这个字,她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眼中露出惧意。

  甲板上的刀剑相互碰撞的铮铮声闯进她的耳朵里,云鹤拉着她便往外走去,身边没有防身之物,她顺手提了一把伞。

  船只正在疯狂摇晃,她走不稳,踉踉跄跄中回头看见,还有许多的人还在拿着铁刀从另一艘大船上跳过来,还有一艘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商船,她惊慌失措中只意识到这点——

  这夜色太沉了,对面的水匪是有备而来。

  她看见一些红白之色,黏腻之物从肚子里放出来,突然之间忘记了呼吸,她有些犯恶心。

  商船是雇佣了护卫的,但无济于事,一群没有经过训练的护卫,看见匪患这架势这阵仗立马就丢盔弃甲,跪着哭爹爹告奶奶的,只求水匪放一条生路,可那些杀人无数的水匪怎么可能会好心肠呢,一刀一个还不忘将尸体踢进水里。

  还有一些护卫正保持这队形,拿着刀的手都在抖,但他们护着一个看起来已经不惑之年穿金戴银的富商正在往后撤退,她听见他那破锣子般的嗓音正在嘶哑喊着,“在这地界怎么会有匪患?大胆,你们大胆。”

  护卫们保着他往一旁的小船上撤去,一只弩箭突然射向他,射掉了他的冠帽,他尖叫着回头道,“大胆,你们可知道这是孙家的商船?”

  闻言那水匪头子也不再搭箭了,他抬起手动了动两根手指,水匪们也停下了。

  两方僵持着,他看向船上正随风乱飘着的旌旗,看不清字,孙家,他舔了舔后槽牙,思索着情报莫非有误。

  这里是去往睦州必经的水路,十日前,所截下的官船里没有想找的人,六日前,又截下一

  艘客船,人都杀光了还是没有想找的人,不光水路,陆路上也已经截下来无数马车,水路陆路都搜遍了,就是没找到,人莫非是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他从左至右扫视了这艘船上的人,正好受视野所限制,没看着船侧面云鹤正指挥着侍卫们划了小船偷偷离开。

  他蹙了眉头,眯了眯眼,只吩咐道,“给我搜。”

  那富商见对方不杀不抢了,以为是孙家的名号震慑住了,他也不往后退了,站在原地,不依不饶指着水匪们骂,“搜什么搜,这是孙家的船,孔司业的船,你们这群匪患真是胆大包天。”

  为首的一箭射向他的手指,那富商立马痛叫起来,他又搭箭,问,“船上可有姓云的?”

  *

  苏以言不再回头,她只能听见一声接着一声的’咕咚‘声,心里惊慌失措,她听见抢劫之间的喧闹声,回忆起那晚被抄的苏家,也是这样,只是此时此刻,没有老人小子与娘子的哭闹声。

  她心中想着事,面露惊恐之状,一不小心踩着一根绳子便滑了下去,云鹤将她捞住,顾不得大防了,只半搂不搂地扶着她。

  云鹤只带了四个侍卫,如今正在他们后面拼杀,云鹤将她往小船上一放,就回头了,打算往回走,苏以言忙拉住他宽大的袖子,“七哥哥,你不同我一起走?”她见云鹤眼里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补充着,“我要和你一起,我害怕。”

  云鹤看见她湿漉漉充满着渴望的眼睛,回过身来,跨步上小船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核桃形的口哨,轻轻吹了两声,那四个侍卫便悄悄往后撤去。

  侍卫是老相公给的,训练有素且武力高强,一丝一毫都未被伤到,像是在黑夜中隐匿了一般轻飘飘地落在小船上,对云鹤行了礼,“郎君,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云鹤指了个方向,便有侍卫拿起船桨。

  “今夜贴着此船,待天明后再往这个方向。”侍卫顺着云鹤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些不解。

  “前方就快到桐庐的地界了,富春江于三里之外分开为两支,兰江与新安江,今儿就再走这’大道‘,走小道去建德。”他见苏以言脸色难看,想是此番受到的惊吓不少,尚未回魂,只将头埋在膝上,他有点懊恼自己将表妹带在身边了,何况她之前在前往云府时就被恶徒吓着了。但若是苏以言说不跟着他走,他心中定又会不快。

  他从怀里取去锦帕,递给苏以言,见苏以言还是愣愣的,不说话,只紧紧拉着他的袖子,他只好紧紧挨着苏以言坐下,将她已散乱的发髻轻轻扶了扶,又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哄她放松下来一般,“顺便带表妹寻访一位高士之遗风。”

  船上孙家的富商见水匪头子将自己的手射伤了,破口大骂,“我说你是聋了还是瞎了,你是看不见还是听不见啊,都说了,船上都姓孙,这是孙司业的船,哪里有什么姓云的?”

  他已经强调了三次,对方像是在思量着,将手上的弩箭放下,下方的水匪说,“没有。”他挥了挥手,吩咐着,“撤。”

  富商见水匪已撤退得七七八八了,一面让小厮给他处理伤口,一面坐在椅子上破口大骂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这都是什么人啊,明儿就让孔司业报告朝廷,派官兵来把你们这群水盗老巢都端咯。”

  苏以言在云鹤拍了拍她背时,回了神,她眼没有掩饰中的惊恐,云鹤看在眼里。

  她见云鹤又帮她理了理额前的散发,压着嘴角落下眼泪来,她抽泣着,云鹤心乱如麻,手足无措,见眼泪滑落了她半张脸庞才只好自己拿着锦帕替她轻轻擦着泪珠儿,一旁的侍卫见状转过身坐在一堆眼观鼻,鼻观口。

  她哭够了,有点渴。

  云鹤将腰间的陶瓷扁壶取下,又将扁壶上的塞子取出来,递给苏以言,苏以言伸出手,微微发抖,无法拿稳。

  小船不如大船舒服,一直有些摇晃,云鹤用手将她扶住,另一只手拿着扁壶示意她坐稳就着自己的手喝。

  苏以言喝了水后还是不说话,闷闷的,云鹤焦急得不行,他将苏以言梗着的脖子往自己肩上靠了,另只手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哄她,“已经没事了,靠着我睡会可好?”

  苏以言先是怔怔地往着他,然后便转了半边身子,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开始大哭起来。

  云鹤以为她是从未见过那恶徒行凶场面,真的被吓住了,又或者是看了此场景之后又回忆起了之前在寺庙被歹人冲突了,现如今还在后怕,他也半转了身子,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放得柔和,“表妹,已经没事了。”

  苏以言微微抬头,脸色通红,她见自己逮住的那团云鹤的袖布已经被她揉皱了,上面还有水渍,是她的眼泪。

  她放开那只紧紧握着云鹤袖子的手,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将锦帕从袖子里抽出来,边抽泣边喊,“七哥哥。”

  她柔柔的声音传到云鹤耳朵里,他心里泛起一丝丝心疼,然后他便郑重点头,“嗯,表妹我在。”

  苏以言又将锦帕放回来,又喊,“七哥哥。”

  云鹤未将袖子收回去,动也未动,“嗯,我在的。”

  第59章

  苏以言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问,“哪位高士?”

  云鹤这才知道她刚刚是听见了,敛了神色,“可知?严光严子陵。”

  小船上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前,一盏在苏以言身后,她这才抬起头,云鹤只能看见她鼻尖眼角红艳得惊人,有些金黄的光打在苏以言莹白的脸上,隔着水与雾,将她衬得如同仙子降世,云鹤心内突地浮现出当日她站在梅林的画面,鼻尖又嗅到那浓烈的香,他在心里赞同了自己的想法,确是梅林修成的精怪。

  许是和苏以言相处久了,这梅香阵阵迎面而来,他已经习惯了。

  她发间只余一根绛色飘带,另一根大概是跑路的时候落下了,凉风吹起飘带,刚好打在云鹤面无表情的脸上,他只好出手将随风乱舞的带子拉住,随后快速地移开了目光。

  船上有了哄闹之声,侍卫们忙将灯熄灭了,好在,大船上点了无数盏灯,灯光映射在小船上还是能够看清楚舟上隐没于夜色容颜。

  “哥哥是指东汉隐士严子陵。”船突然一晃,苏以言轻轻’啊‘一声,月白帕子掉水里,不出须臾之间湿的彻底,顺着水波倒是越来越远了。她又扯了扯云鹤袖子,腕上玉镯碰撞,泠泠作响,将云鹤注意力给拉了回来,夜色深沉,云鹤眼眸之间眼色如是。

  “嗯,”云鹤见她小心翼翼拉着自己袖子,同之前那番大胆不同,但小船不够稳定,又摇了摇,她也不愿意进一步拉着,只露出罔知所措的神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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