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里没有热水,他起身,将余下的凉水饮进肚子里,将从脏腑里燥热压下去。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像是有陌生人从府门前经过,被惊动了。
云鹤头脑发涨,昏昏沉沉之时,心里甚是平静,直到第一声鸡叫传进他耳朵里,他心下一松。
贡院里渐渐点起白烛来,云鹤将另一张试纸铺在桌子上,开始提上一旁被冻得僵硬的狼毫笔,直到将它揉软后才沾了墨水洋洋洒洒地落下一列列字来。
待写完,将试卷放好后,辰时已过半刻,他有些许疲倦,浑身再也没有支撑起身子的精神来,他握着笔缓缓发抖的手将笔放下,身子虚弱,出着薄薄的汗,里衣又有些被湿透了,湿润得能拧出来,他的头愈发沉重,便顺从本心放在桌上缓缓睡了过去。
他本想睡一两个时辰便起身来,就算试题全已完成了,也得在贡院待上三天,贡院自引试开始之时便上了锁,非有官家的特诏不开。
他只当这一觉睡得沉,将眼皮提起,有意识在脑海中形成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于自己卧房里,他头像一根根针扎着一般疼痛,缓慢从床上撑起身子,声音沙哑,“云飞。”
云飞端着药,正走在窗外,隐约听见郎君唤他,忙小跑着,推开门,急切声音中带着欣喜,“郎君,现在快到午时了,你已经睡上两天了,终于醒了。”
云飞将药碗放在桌子上,提起红木施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又将药碗端过来,“夫人刚刚前脚才走。”
云鹤将碗接过来,才接话道,“派个人去给母亲报一声我醒了。”
云飞点点头,将木盘上的勺子递给云鹤,看着云鹤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去,才出门去唤人。
苏以言就是在这时来的形云院,云飞出了门,云吉也去取药材去了,便是没见着院内有其他的小厮,只打算自己去报。
故而苏以言来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没有。她敲了敲门,见无人应她,便大着胆子推开门进了院内。
她这两天均在恍惚中度过,一想到云鹤未醒,依旧缠绵于病榻,她便忍不住落下泪,哭得两晚通红,向上天祷告,希望表哥没事,希望他早些醒过来。
她踏进远门之时心里都忐忑不安,怕的是哥哥还未醒来。
但听到一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她便是喜极而泣,那声音有些疑惑喊道,“云飞?”
苏以言开口带着哭腔,唤道,“七哥哥,是我,阿南来看看你。”
云鹤眼中有些许震惊之色闪过,他已经起了身,将衣物穿戴整齐,缓缓移动到门口,开了门,唤道,“表妹,请进。”
苏以言在门外已经落了不少泪了,子星怎么劝也劝不住,如今到了门口,只看见云鹤好端端站在她面前,更是像绵延不断的春雨滴檐似的,一滴接下一滴。
她边哭边说,只断断续续道,“哥哥,你总算醒了,都是阿南的错,害你生病。”
云鹤回府后大病两场,现而身子虚,如今苏以言站在门口,不愿进去,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便是感觉站不住了,腿一软,竟想往下跪去。
苏以言见状,手上暖炉一松,忙扶住他,一手却碰见了他的,只觉得其手指凉彻透心,如同触碰冬日湖水上结的寒冰,她的手忍不住微微一颤,但她没有放开,却隔着手上那条月白色锦帕握得更紧。
云鹤借着她的力,一只手扶着门框稍稍缓和站好后,只见苏以言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副有言欲出的模样,见他发现手上异状,看过来,忙低下头看着锦帕,话语中带着心疼,缓缓吐露出一句话来,让云鹤瞬间脸上有了血色,耳朵红得发紫,“表哥,都赖我,你的手怎如此冰凉,阿南给你暖暖可好?”
第43章
云鹤听见她这一言,只愣了片刻,便想扶着门框将手抽回来。
子星自见到自家小娘子扔掉暖炉去扶郎君时,又紧紧拉着郎君手不放,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的暖炉拾起来,默默往后退,退到了院门口。
正巧碰上外出报信的云飞,他于廊下寻到了几个正在清扫的小厮,传达后,小厮们便四下分散前去各个院子里报信了,他见子星从内屋里退出来,又站于门口想将门关上,面上带着疑惑,指了指院内,问道:“子星姐姐,你在干什么?”
子星“嘘”了一声,看上去神秘兮兮地对他道,“小娘子在里面。”
“我知道小娘子来了啊,”云飞指了指子星,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眼中露出不可置信般的神色,“但是就留郎君和小娘子两人在屋内不太合适吧。”
子星拉着他的袖子将他扯进院门内,将门关上,对他暗暗使眼色,“你我二人就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云鹤的手实在是太凉了,冻得苏以言刚离开暖炉的手颤了颤,但她还是很自然握着云鹤的手,没待云鹤回答,便拉着云鹤进屋。
云鹤被她半扶着,虽面色好看不少,但还是弱弱的声音传到苏以言耳朵里,他说,“表妹,逾礼了。”
苏以言手不随心动,心里想的是男女确实有大防,但手上却是没松,她说,“我扶你去榻上。”
云鹤见她还是不放手,索性自己也当作没有这事一般,但手上传来的一阵阵热度让他耳根一直发烫,他只淡淡点头,“嗯,谢谢表妹。”
说完他也不再言语了,他还是自己使了力,苏以言扶着他走得很慢,放在身体康健之时,短短几步的距离,却走得十分艰难。
待云鹤坐下后,苏以言后知后觉放开手,开始寻找暖炉,便是提起裙子出去寻了子星。拿了暖炉又重新折返室内,将暖炉塞给云鹤,坐在了云鹤的身边。
她还是想问问云鹤春闱之事。
云鹤看出来了她的欲言又止,将暖炉抱在手心中,竟觉得没有苏以言隔着锦帕的手心暖。
他没头没尾地道,“表妹托我折的一枝春,再等上一月定给你。”
苏以言抬起头,清澈眼睛里映着云鹤的身影,她的语气真诚,夸赞道,“哥哥,你生着病还能如此,你实乃天纵奇才也。”
云鹤挑眉,嘴角噙着笑意,“嗯?表妹如此信任我?”
“嗯,我信七哥哥你定能位列榜首。定要分妹妹一枝春色,就是七哥哥,你还生着病。”
她又开始欲言又止了,云鹤看向她,看在她嗫嚅模样,眼里荡出笑意,
“表妹,我身子从幼时至今均是弱些,所以我的病并不怪你。”
苏以言点点头,“嗯,表哥,我给你带来的老参可炖了?”
云鹤稍稍记起,当日云飞确实说过,小娘子给他带了一只老参来,他出声唤道,“云飞。”
云飞正和子星聊着天,他将自己在道观里的见闻统统对子星倾述了,老夫人实在是不信道,她跟在老夫人身边哪里听过这些,只听得两眼发
光,边附和着云飞便好奇继续问道。
云飞正讲到兴头上,听闻郎君在唤自己,忙踏进屋内,只见他郎君披着狐裘,坐于榻上,手上握着花色鲜艳的暖手炉,他才暗暗骂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也庆幸还好自觉跟随的郎君是云鹤,要不然作为别家的下人,现在早不知道被发卖到哪儿去了。
“小的在的,郎君是有什么事吩咐,”他边答话边去柜子里捣腾,准备云鹤的暖手炉去了。
“那支老参呢?可有炖给我吃了。”
“炖了,会考第二日,郎君你刚被人送回来,老夫人又差人送了一只过来,二房娘子也送了一只来,夫人便让小的将小娘子送来的那支炖了。”云飞将暖手炉拿出来,灌上热水。递给云鹤,云鹤只看向苏以言。
云飞稍稍木了一下,便是看向苏以言,将暖手炉递给她,苏以言想推却,但触及到云鹤眼神,还是收下了。
云飞递给她后便行礼出了门,又继续给子星讲着一些奇事。
苏以言见他出去后,才对云鹤甜甜笑着道,“谢谢哥哥,哥哥今日可喝了药了?”
云鹤眼神飘向一旁,苏以言顺着他的眼神,定睛一看,就见一瓷碗被放在云鹤右手边那个桌子上,里还躺着一个勺子。
便是是药碗了。
苏以言忽地想起了什么,将云鹤所赠给她擦拭泪珠儿的锦帕从袖子里掏出来,折叠好,递给云鹤,“哥哥,阿南只希望你的病早日好起来。”
锦帕被苏以言从袖子里取出时,他辨认出来,是自己的帕子,递给他时,他未接过。
外面传来云飞的声音,“郎君,夫人来了。”
姜氏进来便看见苏以言手持锦帕,覆盖于云鹤手背,云鹤却没推拒开的场面,她由于云鹤已醒来而面露的喜色,如今更甚,被柏珠扶着进来,早便是知道苏以言也在,但是她还是假装惊讶道,“阿南也在啊?来看鹤儿的?”
苏以言点了点头,起身向她行礼,“大外姑。”
她连忙走过去,见云鹤也要下榻来,左手扶住苏以言,右手又将云鹤扶住,眼睛紧紧盯着云鹤,里虽是欣喜神色,却还是露出些许伤怀,她声音激动道,“我的儿,你可总算是醒了,为娘的真的很是担心你的身体,早便是身体不适了,为何还拖着病体去参加会考。”